他的过往(第2页)
“我爹的事。”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父亲——鲧。史书上写的,尧命鲧治水,九年未成,被殛杀于羽山。就这几句。轻飘飘的,几个字。可她知道,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想。”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不想说了。
“我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治了九年水,九年。他从一个年轻力壮的人,治成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用的法子是堵。哪里有水,就堵哪里。堵了九年,水越堵越大,越堵越高。最后堵不住了,冲垮了堤坝,淹了几十个部落,死了很多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尧很生气。舜也很生气。他们说我爹是罪人,说他治水不力,说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把他抓起来,关在羽山。”
他顿了一下。
“然后杀了他。”
阿沅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不是从水里上来没干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冰着,冰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被捂热过。
“你去看过他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他死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平,没有起伏,“我还在治水。”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他在治水。他在他父亲被处死的时候,还在治水。不是因为他不想去看,是因为他不能去。他走了,工地就没人管了,堤坝就会垮,水就会淹更多的人。
他没有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后来呢?”她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说,“有人说我爹是冤死的。说他治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他是替罪羊,是尧和舜杀鸡儆猴给天下人看的。”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可我知道,不是。”
“不是什么?”
“他不是冤死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颤抖,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痛。
“他是有罪。他的法子不对,他的路选错了。他堵了九年,堵死了无数人的活路。他该死。”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因为他说“他该死”而哭。她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和怨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认。是认了。是承认自己的父亲错了,承认自己父亲该死,承认自己这辈子都要替父亲赎罪。
“所以你治水。”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