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舍不得(第5页)
“怕舍不得。”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她哭得很小声,可她觉得他听见了。因为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别哭了。”他的声音从棚口传来,闷闷的,很低,很轻。
她哭得更凶了。
“我说别哭了。”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可还是沙哑的,还是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不进去?”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伯禹看着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我进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出不来了。”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
雨落在他们之间。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走进那个家门,看见那个等他的人,看见那个在学叫“爹”的孩子,他就再也迈不出那个门槛了。他怕自己会想留下来,想过日子,想做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他怕自己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治水?为什么别人可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我必须站在洪水里?
他怕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所以他选择不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很轻。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弄疼。
那只手粗糙,滚烫,手指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它放在她头顶上的时候,阿沅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手没有移开。就那么放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鸟。
阿沅没有抬头。她怕她一抬头,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她怕她一抬头,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怕她会说那句话——那句不该在这个世界里说的话,那句不该对这个不该爱的人说的话。
她没有说。
可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我舍不得你。
不是舍不得这个世界,不是舍不得台地,不是舍不得那锅煮了四遍的藿菜羹。
是你。
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