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灰燼(第3页)
「你來了。」她說。
「我來了。」
她把他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她沒有弄丟。墜崖的時候,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她的手被石頭割破了,血把玉珮染紅了,但玉珮沒有掉。她把玉珮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自己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兩個人的玉珮交換了。她握著他的,他握著她的。
「你還活著。」他說。
「你還活著。」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手很涼,但抱得很緊。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黑。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趕路。他們在路邊的廢棄土地廟裡過了一夜。廟很小,供著一尊不知道什麼神,神像的頭掉了,身體裂了好幾道縫。顧衍把馬拴在廟門口,把斗篷鋪在地上。墨瑤坐在斗篷上,靠著牆。他坐在她旁邊,把她的腳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他把她的靴子脫了,靴子很大,裡面墊的布濕了,她的腳泡得發白。他用斗篷的下擺幫她擦腳,擦乾了,把她的腳貼在自己的懷裡。他的懷裡很涼,但她的腳更涼。涼和涼之間沒有隔閡。
「還疼嗎?」他問。
「不疼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
「你知道我會來。」
她點頭。
「你知道我在哪裡。」
她又點頭。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她的掌心。掌心裡的繭子還在,虎口的白色疤痕還在。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條疤痕。
「我找了你好久。」
「我知道。」
「我以為你死了。」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他的掌心裡也有一道疤,是箭傷留下的,粉紅色的,新生的皮膚很嫩。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我還活著。」
他把她拉進懷裡。她靠著他的肩膀,閉上眼。風從廟門的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她以為她再也聞不到了。他又回來了。
她睜開眼,從他懷裡坐起來。
「顧衍。」
「嗯。」
「朝廷在追你。」
「我知道。」
「你會被抓回去。」
他把那枚她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
「不會。」
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
「我們去哪裡?」
他把她的頭按回自己的肩膀上。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
「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那條河。河水在流,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河的對岸沒有人。只有她和他。她握著他的手。他握著她的手。他們一起走進河裡。河水很涼,涼到他們的膝蓋。他們不怕。他們走過了那條河。河的對岸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裡有一盞燈。燈是亮著的,有人在等他們。不是風玄子,是他們自己。從一千六百年後來的自己。他們站在廟門口,看著那盞燈。燈不滅。他們也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