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灰燼(第2页)
「陳伯,我明天走。」
陳獵戶沒有抬頭。「走去哪裡?」
「去找他。」
「你的腿還沒好。」
「走不快,慢慢走。」
陳獵戶把那張兔皮扔進水桶裡,站起來,擦了擦手。他走進屋裡,從床底下翻出一雙舊靴子,扔在她腳邊。靴子是男人的,很大,她穿進去像踩了兩條船。
「穿上。山路多石頭,你光腳走不了。」
墨瑤把那雙靴子穿好,繫緊鞋帶。靴子很大,她在裡面墊了兩層布,還是晃。但她不在乎。她撐著木棍,走下山。陳獵戶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他沒有送她。他把門關上了。
她走了很久。從早上走到中午,從中午走到傍晚。她的腿痛得發抖,木棍把她的腋下磨破了,血從衣服滲出來。她沒有停。她不會停。她走到山腳下,走到官道上。官道上沒有人,天快黑了。她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左邊是京城,右邊是邊關。他在哪裡?她也許在京城的獄中,也許在邊關的軍營裡,也許在找她的路上。她不知道。她坐在路邊,把那兩根木棍放在旁邊,把靴子脫了。腳腫了,靴子脫不下來,她用力扯,扯得腳趾疼。她坐在那裡,等著。等天亮,等過路的馬車,等他。
她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輛馬車停在她面前,趕車的是個老頭,鬍子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姑娘,你去哪?」他問。
墨瑤不知道。她把那枚不存在的玉珮從胸口摸了一下。
「北邊。往北邊走。」
老頭把她扶上馬車。她坐在草堆上,把木棍抱在懷裡。馬車走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一首老掉牙的歌。她靠著草堆,看著天上的雲。雲往北飄。北邊是邊關。邊關有他。他在不在那裡?她不知道。但她要去。她要去看看。
顧衍在河邊找不到她,他去了京城。他要去找長公主。他騎了一匹馬,連夜南下。第二天清晨到了城門口。城門關著,門上貼著海捕文書,文書上有他的畫像。他把斗篷的帽子拉低,騎到城門口。守門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來。他騎進城裡,走上朱雀大街。街上的人很多,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轔轔聲。他騎到宮門口,下馬。守門的侍衛認出了他,大喊一聲,拔刀。他把劍抽出來,劍還沒有揮出去,侍衛已經倒下了。不是他殺的,是侍衛自己絆倒了。他跨過侍衛的身體,走進宮門。
他走過石板路,走過銀杏樹,走過長長的走廊。太監們看到他,尖叫著跑開。宮女們躲在柱子後面,不敢出聲。他走到長公主的寢殿門口。門關著。他用劍把門撬開,走進去。
長公主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她看到顧衍,沒有動。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東西。
「顧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顧衍走到她面前,把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劍是開鋒的,鋒利到他的目光落在上面都覺得會被割傷。長公主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劍,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在哪裡?」他問。
「誰?」
「墨瑤。」
長公主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果然如此」的笑。
「她死了。墜崖死了。你不知道嗎?」
顧衍的劍往前推了半寸。長公主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血痕,血珠從傷口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她沒有躲。她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顧衍把劍收回來,插回腰間。
「我不殺你。」
長公主愣了一下。
「你——」
「她不會讓我殺你。」他轉身走出寢殿。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長公主站在寢殿中間,摸著脖子上的那道血痕。血是溫熱的,黏黏的。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鹹的。
她沒有笑。她坐在椅子上,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衍騎馬出城。他往北走。他知道她沒有死。他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他就是知道。他騎在那條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上。路兩邊的田裡有人在燒稻草,煙很大,嗆得他直咳嗽。他把玉珮從懷裡拿出來,咬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還給他的時候,是涼的。他把它捂熱了。他要把溫的還給她。
他騎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黃昏,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官道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拄著兩根木棍,腳上穿著一雙很大的靴子。她的頭髮亂了,臉髒了,衣服破了。她坐在那裡,看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他勒住馬,從馬上下來。他走到她面前,站在她前面。她抬起頭,看到他,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看著他瘦了很多的臉,看著他肩膀上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服。她把木棍放下,站起來。靴子太大了,她站不穩,身體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