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獄中(第2页)
「這是什麼?」
「給你的信。」
「為什麼現在給我?」
她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細。
「因為我怕沒有機會了。」
他握著那封信,握了很久。他把信放進懷裡,貼著心臟。
「你不會沒有機會。」
墨瑤轉身走出牢房。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噠,噠,噠。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油燈的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她的眼淚。她把眼淚留在他這裡了。她走出大牢,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素心站在門口,手裡撐著一把傘,看到墨瑤出來,迎上去。
「公主——」
「回去。」
她們走回皇宮。墨瑤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走進宮門。石板路很長,兩邊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踩著那些落葉,走回自己的寢殿。
當天晚上,長公主來了。
墨瑤正在燈下寫字,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長公主走進來,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寫字。墨瑤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石頭。長公主看了一會兒,把信紙從她手下抽出來。信紙上只有一個字——「等」。她把信紙放回去。
「妹妹還在等他?」
墨瑤把筆放下,抬起頭。
「姐姐來做什麼?」
長公主從袖子裡抽出一卷黃綾,放在桌上。黃綾上蓋著梁帝的玉璽。
「北狄的使者已經啟程了。下個月來迎親。父皇說了,妹妹這段時間不要出宮,安心準備。」
墨瑤把那卷黃綾打開,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知道了。」
長公主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妹妹,那個人不會來了。他自身難保。」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墨瑤坐在燈下,把那卷黃綾又打開,看了一遍。她把黃綾折好,放進抽屜。她把筆拿起來,繼續寫那個「等」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寫了一整夜。寫滿了一整張紙,密密麻麻的,全是「等」字。
顧衍在獄中打開了那封信。信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細細的,瘦瘦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顧衍,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京城了。也許在北狄,也許在路上,也許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要來找我。你把傷養好,把邊關守好,把士兵們帶好。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嫁給誰都沒有意義。我會活著。你也活著。活著,總有一天會再見面。你的玉珮,我帶走了。我的玉珮,留給你。你看到它,就知道我在想你。瑤兒。」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那枚她的玉珮。玉珮是涼的,他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心口,閉上眼。黑暗裡,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城牆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風很大,她的頭髮在飛。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
「瑤兒。」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牢房的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不是冬天的風,不是秋天的落葉,是她自己的味道。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但他記得。他會一直記得。
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等我。」
他把玉珮放回去,靠著牆,閉上眼。他沒有睡。他在等。等傷好,等機會,等她離開京城的那一天。他會去追她。不管追多遠,不管追多久。他會把她追回來。
墨瑤開始準備和親的事。禮部送來了嫁衣,大紅色的,繡著鳳凰。她把嫁衣展開,鋪在床上。鳳凰是六尾的,和她玉珮上的那隻一模一樣。她用手摸了摸鳳凰的尾羽,一條一條地數。六條。她把嫁衣折好,放回托盤裡。
「拿走。」
素心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她把托盤端走了。墨瑤站在窗前,把那枚自己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你會不會來?」她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等著。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但她知道,如果他來了,他會死。如果他不來,她會嫁給別人。兩個結果,她都不想要。但她只能選一個。她選讓他活著。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不要來。」她說。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