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曉(第3页)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臉。手指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了。她不敢碰他。她怕一碰,他就醒了。她怕他醒了,她就會做她不敢做的事。她站起來,走回帳篷,躺下來。她閉上眼。黑暗裡,他的呼吸聲還在。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
她在那條河裡漂流,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墨瑤醒來的時候,帳篷裡多了一樣東西。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粥還是熱的,冒著白煙。饅頭還是軟的,捏一下會彈回來。鹹菜切碎了,拌了辣椒。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粥一起吞下去,沒有讓它們流出來。
她把碗放下,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放進懷裡,留給素心。她把另一半吃了,把鹹菜也吃了。她站起來,穿上靴子,走出帳篷。
顧衍不在帳外。毯子疊好了,放在地上。劍不在了。他走了。
墨瑤站在帳外,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半個饅頭從懷裡拿出來,咬了一口。饅頭是甜的,越嚼越甜。她一邊嚼一邊走向輜重營。她要去找素心,告訴她沒事。告訴她沒有人會再來了。因為顧將軍說了「出去」。那兩個字比任何劍都鋒利。趙虎不會再來了。沒有人會再來了。
她走進輜重營。素心站在帳篷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水。她看到墨瑤,眼淚掉下來了。
「公主——」
「沒事。」墨瑤把那半個饅頭塞進素心手裡,「吃。顧將軍給的。」
素心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她一邊嚼一邊哭,眼淚滴在饅頭上,鹹的。墨瑤站在她面前,幫她擦了擦眼淚。
「不要哭了。晚上還要搬糧食。」
素心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
「奴婢不哭了。」
她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把那盆水端進帳篷。墨瑤跟進去,洗了臉,把頭髮重新紮好,換了一件乾淨的男裝。她把那兩枚玉珮掛在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拍了拍衣服,把皺褶拉平。
「走吧。」
「去哪?」
「搬糧食。」
她們走出帳篷。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墨瑤走在前面,素心跟在後面。她們穿過輜重營,經過糧車的時候,趙虎正在那裡搬糧食。他看到墨瑤,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他旁邊那三個人也低下了頭。墨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她走到糧車前面,彎腰扛起一袋糧食。麻袋壓在肩膀上,沉,很沉。她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袋糧食扛到指定的位置,放下來,轉身回去扛第二袋。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她扛了一個上午,肩膀腫了,手掌磨破了,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滴在麻袋上。她沒有停。她不會停。
因為他在看著。不是真的看著,但她知道。他在帥帳裡,也許在看地圖,也許在寫信,也許在擦劍。但他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她去校場練劍。顧衍已經在那裡了。他站在將台上,手裡拿著劍,正在等她的到來。墨瑤走進校場,站在他對面。
「你遲到了。」他說。
「搬糧食。」
他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劍舉起來。
「開始。」
她舉起劍。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劍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的劍擋住了。噹的一聲,兩把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迴盪。她沒有停。他沒有停。他們在校場上練了一整個下午,從太陽在頭頂練到太陽落山。她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虎口裂了。她沒有喊疼。他也沒有喊停。
最後一劍,她刺出去了。劍尖穩穩地停在他的喉嚨前面,離他的皮膚不到一寸。他沒有擋。他看著那隻劍尖,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手不抖了。」他說。
墨瑤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的手確實不抖了。不是因為力氣夠了,是因為她不在乎了。不在乎疼,不在乎累,不在乎趙虎,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只在乎一件事——站在他對面,握著劍,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她在河裡看到了水。不是真的水,是光。他的左眼在夕陽裡發著光,藍白色的,和很久很久以後那扇門的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不是將軍看士兵,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性別、她的劍術。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把劍放下。
「明天還練嗎?」她問。
他把劍插回腰間。
「練。」
他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她把那隻裂了虎口的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道新的傷口。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一下。鹹的,腥的,像鐵鏽。
她把那隻手放下,轉身走回輜重營。腳步聲在泥地上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她知道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來。大後天也會來。她會一直來,練到她不用再練的那一天。或者練到他不用再教的那一天。或者練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但她知道它會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會站在這裡。站在他對面,握著劍,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