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曉(第2页)
墨瑤把劍放下。她的手在發抖,整隻手都在發抖,從手指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她把劍放在鋪上,坐在床邊,低著頭。她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嘴唇是乾的,喉嚨是乾的。她說不出話。
顧衍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散落的頭髮,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發抖的手。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一條河流改道了。
「你的手在抖。」他說。
墨瑤把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馬上就好。」
顧衍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和她平視,左眼那道疤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疤痕的紋理。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那是刀劃過皮膚之後,皮膚癒合時留下的痕跡。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疤。涼的,凸起的,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河。他沒有躲。他讓她碰。
「這是怎麼來的?」她問。
「小時候練劍,父親失手劃的。」
「疼嗎?」
「當時疼。後來不疼了。」
墨瑤的手指順著那道疤的紋理慢慢滑過去,從眉尾到顴骨,從顴骨到眼角。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那裡有一條很小的分叉,像河流的分支。
「你是故意讓他劃的嗎?」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顫動。
「不是。」他說,「但我沒有躲。」
墨瑤把手收回來。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他的溫度。涼的。她把那隻手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你也沒有躲開我。」她說。
顧衍站起來。他走到帳簾前面,把帳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沒有人。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帶著水草的氣味。他把帳簾放下,轉過身。
「你今晚不要睡這裡。」他說。
「睡哪裡?」
「帥帳。」
墨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右眼是黑的,黑的像墨,看不到底。
「你睡帥帳。我睡外面。」
墨瑤站起來,把那把沒有開鋒的鐵劍握在手裡。
「不用。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很重,重到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你可以拿一把鈍劍對著四個喝醉的男人?你可以讓他們不碰你?你可以讓他們不說話?」
墨瑤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能。她不是不能打,是她不能暴露。如果她打了,她就暴露了。如果她暴露了,她就不能留在這裡了。不能留在這裡就見不到他了。
顧衍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拿過那把鐵劍,放在鋪上。
「跟我走。」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墨瑤跟在後面。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衣領拉緊了一些,低著頭,跟在他身後。他的腳步很快,她小跑著才能跟上。他們穿過輜重營,穿過校場,穿過帥帳前面的空地。帥帳的帳簾掀開著,裡面點著燈。他走進去,她也走進去。
帥帳比她的帳篷大很多。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一個木架,上面掛著他的盔甲。桌上攤著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燭台上燃著兩根蠟燭,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帳篷裡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顧衍從床頭拿了一條毯子,走到帳外。墨瑤站在帳篷中間,看著他走出去。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風從縫隙裡鑽進來,蠟燭的火苗晃得更厲害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
他坐在帳外,背靠著帳篷的布壁,毯子蓋在身上。他的劍放在身邊,手搭在劍柄上。他沒有睡。他在守夜。不是守軍營的夜,是守她的夜。
她把帳簾放下,走到床邊。床上鋪著一條薄薄的褥子,枕頭是方的,塞了乾草。她坐下來,床板響了一下。她把靴子脫了,把外衣脫了,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躺下來,把毯子蓋在身上。毯子很薄,但她不冷。因為帳篷裡有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的。帳篷的布壁很薄,隔不住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裡。她的心跳也慢下來了,慢到和他的同一個節奏。
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睡著了。
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在那條河裡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
她醒了。天還沒亮。帳篷裡很暗,蠟燭滅了,只有月光從帳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她穿上外衣,穿上靴子,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
顧衍還坐在那裡。他的姿勢沒有變,背靠著帳篷,手搭在劍柄上。毯子滑下來了,掛在腰間。他的頭歪在肩膀上,閉著眼。他睡著了。
墨瑤蹲下來,從他身邊把那條毯子拉起來,蓋在他身上。他把毯子裹緊了一些,沒有醒。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左眼那道疤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他的睫毛很長,在月光裡投下細細的陰影。他的嘴唇很薄,抿著,像在忍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