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藥膏(第3页)
墨瑤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翻過來,看著掌心。繭,黃色的,硬硬的,像一層薄薄的盔甲。
「這樣才能握劍。」她說。
顧衍從她手裡拿過那瓶藥,放進她的懷裡。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衣服,隔著布料,他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像有人在敲門。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他按著那瓶藥,按著她的心口。他的手涼,她的心口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你的心跳很快。」他說。
墨瑤沒有後退。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她在河裡看到了水。不是真的水,是光。他的左眼在發光,藍白色的,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現在的顧衍還不知道那扇門,不知道十世功德,不知道玉珮會碎。他只知道她站在他面前,心跳很快,手很粗,頭髮散了,像一個普通的、狼狽的、不該出現在軍營裡的女人。
他把手從她心口移開,把那個藥瓶塞進她的手裡。
「每天擦。擦完再來找我拿。」
他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把那瓶藥貼在胸口。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她把藥瓶放進懷裡,貼著自己的心口。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個小瓷瓶,碰到了一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的體溫在她的心口上,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一直在跳的心臟。她把自己的心跳調到和他一樣的節奏。快,很快,快到像有人在敲門。她不知道誰在敲門。也許是她自己在敲自己的門。
她走回輜重營。素心已經在帳篷裡等她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看到墨瑤回來,她站起來。
「公主,水涼了。奴婢再去打一盆。」
「不用了。」墨瑤把藥瓶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坐在鋪上,把那隻塗了藥膏的手舉到眼前。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掌心的水泡也消了,但繭還在。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那些繭。硬的,粗糙的,像砂紙。她把那隻手貼在臉上,閉上眼。
她想起了他的手。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手腕上。他握過的地方,皮膚下面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神經在跳。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看不見,摸不著,但一直在。她睜開眼。素心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那盆涼了的水,眼圈紅紅的。
「公主,您哭了。」
墨瑤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
「沒有。是藥膏的氣味熏的。」
素心沒有拆穿她。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來,幫墨瑤脫鞋。墨瑤的鞋裡全是泥,襪子濕了,腳趾泡白了。素心把她的襪子脫下來,用熱水幫她洗腳。水不熱了,溫的,但比冷水好。素心洗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公主,您還要練多久?」
墨瑤靠著帳篷的布壁,仰頭看著帳頂。帳頂有一個破洞,能看見外面的星星。
「練到他說不用練了。」
「他要是永遠不說呢?」
墨瑤把那瓶藥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她捂熱的。她把藥瓶貼在胸口,閉上眼。
「那我就永遠練。」
素心沒有說話。她把墨瑤的腳擦乾,把襪子穿上,把鞋放在帳篷門口晾著。她站起來,把那盆涼了的水端出去倒了。回來的時候,墨瑤已經睡著了。她靠在鋪上,手裡還握著那個小瓷瓶。素心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把燈吹滅了。
黑暗裡,墨瑤的手鬆了一下。瓷瓶從她手裡滑出來,滾到枕頭旁邊。素心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她的手又握緊了。在睡夢中,她握著那個瓷瓶,像握著一個人的手。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顧衍,也許是母妃,也許是她自己。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素心坐在她旁邊,沒有睡。她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的馬嘶,聽著墨瑤均勻的呼吸。她把墨瑤那隻斷了指甲的手從毯子下面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那隻手很粗糙,虎口有繭,掌心有繭,指尖有繭。她輕輕地摸著那些繭,像在摸一件被時間磨舊了的老物件。
「公主。」她低聲說,「您變了。」
墨瑤沒有醒。她的手在素心的掌心裡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素心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躺下來,閉上眼。她也睡著了。兩個女人擠在一頂小小的帳篷裡,睡在薄薄的毯子下面,枕著硬硬的包袱。她們的手都很粗,臉都很髒,頭髮都很亂。但她們很開心。因為她們離那個人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