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藥膏(第2页)
她沒有動。他沒有動。兩個人站在校場上,隔著一把劍的距離。他的劍尖對著她的喉嚨,她的劍垂在身側,來不及舉起來。
「慢了。」他說。他把劍收回來,退後一步。
墨瑤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劍尖離她的喉嚨那麼近的時候,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不是殺意,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握著一把刀,不是要砍你,是要保護你。她把垂在身側的劍舉起來,重新擺好姿勢。
「再來。」
他又攻了。這一次她沒有看他的劍尖,她看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會先於他的劍動,肩膀往哪個方向沉,劍就往哪個方向走。她看到了。他的左肩沉了一下,劍從左側來。她把劍移到左側,擋住了。噹的一聲,兩把劍碰撞的聲音在校場上迴盪。他沒有停,右肩沉了一下,劍從右側來。她把劍移到右側,又擋住了。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那一圈藍色的虹膜在夕陽裡反了一下光。
「好。」他說。
他又說了「好」。這一次她沒有高興,她在想他剛才那個表情。他的左眼那道疤在說「好」的時候動了一下,不是抽動,是一種很細微的、像河流改道一樣的移動。那道疤是死的,但疤痕周圍的肌肉是活的。他只有在跟她說話的時候,那些肌肉才會動。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放鬆的,也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是緊張的。放鬆和緊張是同一件事——他在乎。
她握著劍,站在他對面。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把她的頭髮從髻裡吹出來幾縷,飄在額前。她沒有把它們塞回去。她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她不是完美的「宋墨」,她是一個女人,一個頭髮會散、手會裂、劍會慢的女人。他看到了。他沒有說話。
「明天繼續。」他說。
他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了。墨瑤站在校場上,把那幾縷散落的頭髮塞回髻裡。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知道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但他沒有說「公主不該來」。他說了「明天繼續」。
第十五天,顧衍教她一個新的動作——轉身刺。轉身刺是在被敵人包圍的時候用的,先轉身,再刺,動作要連貫,不能停。他先示範了一遍。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轉身,劍從腰間刺出,劍尖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他把劍收回來,看著她。
「試試。」
她試了。轉身,刺。動作太慢了,轉身的過程中身體晃了一下,刺出去的時候劍尖偏了。她把劍收回來,又試了一次。轉身,刺。還是慢,還是晃。她試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的時候,她的身體不晃了,但動作還是慢。
顧衍走到她身後,伸手扶住她的腰。
「轉身的時候,腰要先動。」他的手貼著她的腰,涼的。她的腰僵住了,不是故意僵的,是他碰了她的腰。
「放鬆。」他說。
她深吸一口氣,把腰放軟了。他的手沒有移開,就那樣貼著她的腰,引導她轉身。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腰側滑到她的腰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他的推力轉了過去,劍從腰間刺出。刺中了。不是刺中了空氣,是刺中了他預先設想的那個點。劍尖穩穩地停在那裡,沒有偏,沒有抖。
他鬆開她的腰,退後一步。
「記住這個感覺。」
她記住了。不是記住了劍尖刺中目標的感覺,是記住了他的手貼在她腰上的感覺。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手伸進井水裡。那種涼從她的腰擴散到全身,把她整個人冷靜下來。她在那種涼裡面,轉出了一個完美的弧線。
練完劍,顧衍讓她留下。
他把那個小瓷瓶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打開瓶蓋。藥味還在,棗花的香氣還在。她把藥膏抹在手上,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掌心的水泡也消了,只有無名指的指甲還沒有長出來。她把藥膏塗在那隻斷了指甲的手指上,涼涼的,很舒服。她把瓶蓋蓋好,還給他。
「你留著。」他說。
墨瑤看著他,把那瓶藥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他把藥瓶貼在心口,從早上捂到現在。
「謝謝顧將軍。」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不像一個公主的手了。虎口有繭,掌心有繭,指尖有繭。那些繭是握劍握出來的,是扛糧食扛出來的,是搬草料搬出來的。她的手和他的手越來越像了。不是形狀像,是質地像。同樣的粗糙,同樣的堅硬,同樣的——活過。
「你的手變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