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飛身(第3页)
「我夢見過一個地方。」他說,「不是昨天晚上夢的,是很久以前。一個很老的村子,石板路,兩邊是木頭房子。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口井。井不是枯的,有水。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
宋清墨的飯糰噎在喉嚨裡。
「那個村子在哪?」她問。
「不知道。但我能畫出來。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我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我記得它,像記得自己小學的教室一樣清楚。」
他從背包裡拿出筆和紙,趴在茶几上畫。鋼筆在紙上走得很快,線條果斷,沒有塗改。他先畫了那棵榕樹——樹冠很大,枝條垂下來,扎進土裡,長成新的樹幹。然後畫井,井口是圓的,井沿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他連石頭之間的縫隙都畫出來了。最後畫村子,石板路從榕樹下向東西兩邊延伸,房子沿著路建,高低錯落,屋頂的瓦片一層一層疊著。
他把畫推給宋清墨。她低頭看,那條石板路、那口井、那棵榕樹——不是夢。是記憶。她見過那個地方。不是在現實中見過,是在她的夢裡。那些碎片一樣的夢——火海、城牆、將軍——但在那些碎片之間,有一條石板路,路盡頭有一口井。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自己編出來的,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夢醒了就忘了。但現在顧衍之把它畫出來了。一模一樣。石板路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井沿上每一道磨損的痕跡,榕樹根鬚垂下來扎進土裡的位置。他沒有去過那裡,她也沒有去過。但他們都記得。不是他們記得,是他們身體裡的另一個人記得。
「這是哪裡?」她問。
顧衍之把筆放下,靠在沙發上。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中很淡,但他的表情不淡。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下唇中間那道細細的血痕又裂開了,滲出一顆很小的血珠。
「我不知道。」他說,「但顧衍知道。」
下午,宋清墨決定去石橋鎮。
顧衍之開車——她說了她開,但他沒有把鑰匙給她。她沒有跟他搶,因為搶鑰匙這種事太幼稚了,而且她知道就算她搶到了,他也不上車。她坐在副駕駛,把安全帶繫好,把手機導航打開。石橋鎮在省城東郊,開車過去大約四十分鐘,走省道,穿過幾個村莊,路況不太好。
車子開到一半,宋清墨的手機響了。陌生號碼,但不是謝子京上次打來的那個。她接起來,對方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
「喂?」她說。
呼吸聲停了。然後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放下,看了顧衍之一眼。他沒有問是誰,但他的手從方向盤上鬆了一隻,搭在手剎旁邊。
「可能是打錯的。」她說。她自己都不信。
車子繼續開。省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路面上偶爾有雞在散步,車子開過去也不躲,按喇叭才慢吞吞地走開。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宋清墨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有車牌,擋風玻璃反光,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車子開過去之後,那輛車沒有跟上來。
石橋鎮比他們預想的小。一條主街,兩邊是兩層的樓房,一樓是店面,二樓住人。街上人不多的,幾個老人在路邊下棋,一個小孩騎著三輪車在巷子裡轉圈。顧衍之把車停在鎮口,兩個人下車,走進主街。
他們要找的那個農民,姓林,住在鎮子最東邊。昨天顧衍之在網上查到一條信息——幾年前,石橋鎮有個林姓農民在翻地的時候挖出一塊玉珮碎片,拿到縣城找人看,被人拍了照,照片流到網上,被一個收藏家買走了。收藏家就是謝子京。
宋清墨在雜貨店買了一包菸,不是自己要抽,是給那個農民帶的見面禮。她不知道他抽不抽菸,但農村裡的老頭大多抽,不抽也能轉送。雜貨店老闆娘說林老頭住在東邊最後一間,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
他們找到那棵石榴樹的時候,樹下坐著一個人。老頭,七十多歲,皮膚曬得黑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腳上一雙黃膠鞋。他正在剝花生,面前放了一個搪瓷盆,剝好的花生米丟在盆裡,殼丟在腳邊。看到他們走過來,他抬起頭,瞇著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剝。
宋清墨蹲下來,把那包菸放在他旁邊。
「林伯,我們想問您一件事。」
老頭看了一眼那包菸,沒有拿。他把手裡的花生剝開,把花生米丟進盆裡,殼丟在腳邊。
「賣掉了。好幾年了。沒有了。」他的聲音沙沙的,像踩在乾樹葉上的聲音。
「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們想知道,那塊碎片,您在哪裡挖到的。」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宋清墨一眼,又看了顧衍之一眼。目光在顧衍之左眼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田裡。」他說,「東邊那塊田。種花生的那塊。」
「還有其他的碎片嗎?」
老頭把搪瓷盆端起來,把剝好的花生米倒進一個布袋裡,站起來。他站得很慢,膝蓋咔噠響了一聲,像是關節裡有砂子。
「有。」他說,「但我不會告訴你在哪。上次那個人來,問完了就走了。連謝謝都沒說。」他看了一眼那包菸,又看了一眼宋清墨,「你比他好。你帶了東西。」
他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藍色的,粗布,用麻繩紮著。他把布包放在宋清墨手上,轉身走回石榴樹下,繼續剝花生。
宋清墨解開麻繩,打開布包。裡面是兩塊玉珮的碎片,比她的小,加起來不到半個巴掌大。一塊有鳳凰翅膀的紋路,一塊只有雲紋的邊角。她把它們拼在一起,不是同一塊玉。但玉質一模一樣,青白色的,和她那枚六尾玉珮是同一種料。
「這是從哪裡挖出來的?」她問。
老頭頭也沒抬。「田裡。東邊那塊田。」
「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