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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門(第2页)

宋清墨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開始酸,不是被風吹的,是被那道光刺的。但那種刺不是疼痛,是另一種感覺——像是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光,眼睛會本能地抗拒,但心裡不抗拒。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光點。他的左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頭燈的反光,是那隻眼睛自己在發光。藍色的,冷的,和遠處那個光點的顏色一模一樣。

「那不是光。」他說。聲音在裂縫裡迴盪,被風吹散了一部分,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是門。」

宋清墨轉頭看他。他的左眼還在發光,但不像之前在省城客廳裡那麼強烈,而是更柔和的、更穩定的,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那隻眼睛在看著遠處的那個光點,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確定?」她問。

「確定。」他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但宋清墨聽得很清楚。「因為它認得我。」

他把頭燈關了。宋清墨也關了頭燈。裂縫裡只剩下遠處那個光點發出的冷光,藍白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長又細,像兩根黑色的線條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風從下面吹上來。那些混亂的聲音漸漸消失了,裂縫裡變得很安靜。只有風,和那個遠處的光點。宋清墨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到那枚玉珮。燙的。不是灼燙,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從未降下來的熱。它也在看著那個光點,比任何時候都更燙。

顧衍之重新打開頭燈。宋清墨也打開了。兩個人站在裂縫的邊緣,腳下是向下傾斜的石面,石面上有細碎的砂礫,踩上去會滑。前方是一片黑暗,黑暗的盡頭有一點光。那是門。

「走。」顧衍之說。

他先邁步。踩在傾斜的石面上,腳下的砂礫往下滑,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宋清墨跟在後面,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後頸那顆藏在我頭髮裡的小痣。她以前看到過。那是在省城,在她家客廳裡,他站在她面前,後頸對著她。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們會一起走到地下這麼深的地方。

裂縫越往下越窄。窄的地方她必須側身才能過去,背包蹭著石壁,發出吱吱的聲音。顧衍之走在前面,他的外套比她的厚,被石壁刮了好幾次,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幾道淺色的刮痕。他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些刮痕。

坡度越來越陡。四十五度變成五十度,五十度變成將近六十度。腳下的砂礫讓他們滑了好幾次,宋清墨的膝蓋磕在石面上,痛得她吸了一口涼氣。她沒有停。她抓住石壁上凸起的棱角,把自己撐上去。

那個光點越來越大了。從針尖變成黃豆,從黃豆變成乒乓球,從乒乓球變成拳頭。光線的顏色也從純粹的藍白色變得更豐富了一些——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暖黃色,像是有人在藍白色的燈外面罩了一層薄紗。光不閃爍,不跳動,就是靜靜地亮著,像一盞燃了千年的燈。

裂縫突然變寬了。

從不到一公尺突然擴大到好幾公尺,兩側的石壁向左右退開,頭頂的高度也增加了,從彎著腰變成可以站直。宋清墨站直了身體,揉了揉後腰。腳下的石面也變了——從天然的、凹凸不平的石頭變成了人工鋪設的石板。雖然石板已經碎裂了,接縫處長了不知道什麼東西,但能看出來,這是人鋪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裂縫的盡頭是一面石壁。不是封住裂縫的那種石壁,而是裂縫本身到了盡頭,地層在這裡合攏了,沒有路了。但石壁上嵌著一扇門。

門不大,大約一人高,半人寬。門的材料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她看不出來是什麼材質——不是金屬,不是石頭,不是任何一種她認識的材料。表面是深灰色的,沒有紋飾,沒有把手,沒有門環,就是一塊平整的、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面板。但那塊面板不是平的。它微微向內凹陷,像一個巨大的淺碗。

門的邊緣嵌在石壁裡,與石壁之間沒有一絲縫隙,像是這扇門不是被人安裝進去的,而是從石頭裡面長出來的。

光從門的表面發出。不是門後面有光源透過來,是門本身在發光。藍白色的,冷的,穩定的,像月光。

宋清墨站在門前,離它大約兩公尺。風從門的方向吹過來——不,不是從門的方向,是從門裡面。風穿過了這扇門,從另一邊吹到了這一邊。她把手伸出去,掌心對著門。風從她的指縫之間穿過,涼的,乾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兩步。三步。

她站在門前,離它不到半公尺。她把右手抬起來,掌心貼在門的表面。

門是涼的。不是石頭那種涼,是另一種涼——像把手伸進一條很深的河裡,河水流過指間,帶走體溫。門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極細極細的紋理,像皮膚的紋理,像樹的年輪,像指紋。她的手掌貼上去的瞬間,那些紋理的排列方式變了。不是她在移動,是門在移動,紋理在她的掌心下旋轉、重組、重新排列,像一個正在校準密碼的鎖。

她的手指尖開始發麻。不是冷的那種麻,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裡面往外擴散的麻。像是門在讀她,從她的指尖開始,沿著血管往上走,經過手腕,經過小臂,經過手肘,一路到達心臟。

她沒有把手收回來。

玉珮在她胸口燙了一下。不是之前的溫熱,不是昨天的灼燙,是真正的、劇烈的、像烙鐵貼在皮膚上的燙。她的身體本能地顫了一下,但她沒有退開。玉珮的溫度和她掌心的溫度在某一點匯合了——不是玉珮的熱傳到了門上,也不是門的冷傳到了她手上,而是一種更難以描述的、像兩個原本就是一個的東西終於碰到了彼此的感覺。

掌心的麻變成了痛。痛變成了酸。酸變成了熱。熱變成了——什麼都沒有。

沒有溫度了。她的掌心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玉珮也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不是門變成了體溫,是她的知覺消失了。門的溫度不是零度,不是冰點,是一種人類的皮膚無法感知的溫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溫度。

她把手收回來,後退一步。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頭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白,因為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辨認的表情。像是他看到了一件他以為再也看不到的東西。

「你看到了?」他問。

宋清墨看著那扇門。藍白色的光從門的表面發出,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沒有。」她說,「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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