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與聲(第3页)
「那些人還在嗎?」
「聲音還在。」他說,「聲音在,人就在。」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口袋裡拿出來。夕陽的光穿過玉身,把那團暗紅色的暈照得像一小片晚霞,形狀越來越清楚——一個字。瑤。不是刻上去的,是滲進去的,像血滲進布裡,洗不掉。
「他們喊的是墨瑤。」她說,「不是我。」
顧衍之沒有接話。他看著那枚玉珮,看著那個「瑤」字在夕陽裡慢慢變暗。
「你聽到的時候,覺得他們在喊誰?」他問。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玉珮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下山。」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她又說了一遍。
「好。」
他們沿著原路下山。天暗得很快,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樹林裡已經全黑了。頭燈的光柱在樹幹之間穿來穿去,照到一些白天看不到的東西——一隻趴在樹枝上的貓頭鷹,眼睛反光像兩盞小燈;一條從路中間竄過的蛇,沒看清顏色,只看見它扭了幾下就消失在落葉裡;一朵在暗處發光的蘑菇,不知道是什麼品種,菌蓋上有一層淡淡的螢光綠。
宋清墨走著走著,忽然說了一句話:「他們喊的不是墨瑤。他們喊的是我。」
顧衍之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因為他也知道。那些聲音雖然在喊「瑤」,但他們不是在喊一個一千六百年前死掉的公主。他們在喊現在站在這面牆前面的人。因為只有她來了。只有她帶著那塊玉來了。一千六百年來,可能從來沒有人帶著那塊玉走到那面牆前面。
她是第一個。
回到旅館的時候,老闆娘已經把晚飯做好了。還是麵,還是青菜荷包蛋,但多了一碟炒酸菜,可能是昨天看到他們吃麵吃得太素了。宋清墨吃了兩碗,顧衍之也吃了兩碗。吃完之後他們坐在堂屋裡,電視開著,誰都沒在看。
宋清墨拿出手機,給江教授發定位。
這一次江教授沒有回「沒事就好」。他發了一條語音。宋清墨點開,老頭兒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沙沙的,帶著老年人才有的那種顫:「清墨,我今天翻了我老師的筆記。最後那幾頁,我又看了一遍。他寫了一句話,我之前沒注意——『井底有門,門後有人。人不說話,但風說話。』」
語音結束了。宋清墨把手機放下,看著電視裡的新聞。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講某個地方的經濟數據,嘴巴一開一合,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人不說話,但風說話。」她念了一遍。
顧衍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天全黑了,那隻黃狗還趴在那塊光裡,今天換了一個方向,頭朝著雜貨店裡面,大概在看電視。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他說。這是今天第三次說這句話。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在跟自己確認。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碗端進廚房,洗了手,回到房間,鎖門,頂椅子,躺到床上。
玉珮在枕頭旁邊,溫的。她把手搭在上面,閉上眼。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不是井裡的風,是山上的風。但今天她聽不出哪個是山上的風、哪個是井裡的風了。它們混在一起,一樣的冷,一樣的乾,一樣的在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窗戶。窗簾沒拉,月光照進來,很淡,像一層薄薄的水銀。竹葉的影子在月光裡搖,一動一動的,像很多隻手在輕輕地、輕輕地敲窗。
她閉上眼。
夢裡沒有火海,沒有城牆,沒有將軍。只有一面牆。牆上的裂縫比白天更寬了,風從裂縫裡湧出來,冷得她牙齒打顫。那些聲音還在喊,一個字,反反覆覆,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她站在裂縫前面,把手伸進去。這一次不是伸到一半就收回來,而是整隻手都進去了。那邊的溫度比這邊低了不知道多少度,冷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但她沒有收回來。
因為有一隻手握住了她。
不是顧衍之的手。那隻手更涼,骨節更粗,指尖有繭。握得很緊,緊到像怕她跑掉。
她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月光還在,竹葉的影子還在,玉珮還在枕頭旁邊。但她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去的——正攥著枕頭的邊角,指節發白。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裡。
那隻手握過的地方,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種感覺。不是溫度,是形狀。五根手指的形狀,像一個模子,烙在她手上。
她把手握成拳頭,想把那個形狀留住。
留不住。但它已經在骨頭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