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與聲(第2页)
不是一句話。是一個字。
「瑤。」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很多人在喊。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聲音不同,音調不同,但都在喊同一個字。
「瑤——瑤——瑤——」
不是呼喊,不是哭泣,不是哀求。更像是一種——召喚。像很多人同時念一個名字,念了很久,久到那個名字已經不再是名字,變成了一種聲音,一種頻率,一種不需要意義的震動。
宋清墨把耳朵從裂縫上移開,後退了兩步。她的耳廓被石頭邊緣壓出了一道紅印,但她沒感覺到痛。她站在那面牆前面,頭燈的光照著那道細細的裂縫,風還在吹,聲音還在響。
「你聽到了?」她問顧衍之。
顧衍之的鑿子和鐵鎚已經放下了,垂在身側,整個人站在那裡,頭燈的光照在牆面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的那隻左手——五根手指在輕輕地顫抖,像有人在撥動琴弦。
「聽到了。」他說。
「他們在喊什麼?」
顧衍之轉頭看她。頭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光裡顯得很深,深到像一個很小的、很遠的湖。
「你的名字。」他說。
不是「墨瑤」。是「你的名字」。因為他知道她現在是宋清墨,他知道她還不覺得自己是墨瑤,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所以他說「你的名字」——不是古人的名字,不是玉珮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
宋清墨把玉珮從牆面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燙的,比剛才更燙。不是溫度升了,是它的心跳快了——如果一塊石頭有心跳的話。
「繼續鑿。」她說。
顧衍之沒有說「休息一下」,沒有說「你的耳朵紅了」,沒有說「你不怕嗎」。他重新拿起鑿子和鐵鎚,對準那道裂縫的下端,敲了下去。
這一次石頭裂得更快。裂縫沿著石紋向上延伸,向下延伸,向左向右分叉,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根系在石頭內部瘋狂地擴張。石粉從裂縫裡飛出來,嗆得宋清墨眼睛都睜不開,她用手背揉了揉,繼續看。
顧衍之敲了不知道多少下。他的節奏沒變,力道沒變,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不會累,不會停,只會一直敲下去。宋清墨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已經紅了,鐵鎚的木柄磨著皮膚,再磨下去可能會破。她沒有叫他停,因為她知道叫了也沒用。
裂縫越來越大。從鉛筆粗變成手指粗,從手指粗變成拳頭寬。風從變寬的裂縫裡湧出來,更猛,更冷,聲音更大。那些「瑤」的聲音也變大了,不再是遠遠的河的流水聲,而是近了一些,像有人站在河對岸喊,隔著一條河,但能看清輪廓了。
宋清墨趴在裂縫邊上,把頭燈往裡面照。
光柱穿過裂縫,照到了牆後面。不是泥土,不是石頭,不是黑暗。是一片——空。不是空的空,是「沒有東西」的空。光柱照進去,沒有任何反射,沒有任何回聲,像是被一個很大的、看不見的東西吞掉了。
她把手伸進裂縫。手指穿過了牆面,到了另一邊。那邊的溫度比這邊低了至少十度,冷得她手指尖發麻。她感覺到風從她的指縫之間穿過去,那些聲音從她的指節之間穿過去,像很多人在排隊經過她,一個一個,沒有盡頭。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了一眼。沒有傷,沒有血,只是比另一隻手的指尖更白,像是血液被冷風吹得不流了。
「夠了。」她說。
顧衍之停下鐵鎚。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被頭燈照得發亮。他的右手虎口紅了一片,皮沒破,但再敲幾下大概就會破。
「明天再來。」宋清墨說。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不是疑問,是確認。確認她不是在猶豫,不是在害怕,只是在制定計劃。
「明天帶更大的鎚子。」他說。
她點頭。
他們把工具收好,沿著通道走回石室。經過棺材的時候,宋清墨停了一下。她從背包裡拿出魏明遠的信——她把信從棺材裡拿出來帶走了。昨天她說要留給後來的人,但後來她改了主意。不是不給後來的人留,是她需要這封信。她需要魏明遠的聲音。在不知道前面是什麼的時候,有一個已經走過這段路的人留下幾句話,比任何東西都管用。
她把信放回背包內袋,拉好拉鍊。
爬上井口的時候,天又快黑了。今天的夕陽比昨天更紅,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暗紅色,無字碑站在那片紅色裡,像一個被燒過但沒有倒的人。宋清墨坐在井邊,讓兩條腿垂在井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把鐵鎚從工具袋裡拿出來,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石粉。鎚頭在夕陽裡反光,像一小塊碎掉的金屬。
「你覺得牆後面是什麼?」宋清墨問。這是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顧衍之想了想。他把鐵鎚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鍊,把工具袋放在腳邊。
「很多人在喊一個名字。」他說,「也許牆後面就是那些喊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