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2页)
而现在,时间继续往后拨,拨到十月,拨到这个国庆放假前的下午,拨到这间灯光惨白的宿舍门口,拨到陈晓那句淬了毒的话还悬在空气中、水杯的碎片还散了一地、周嘢脸上的血还没干透的这个瞬间——谢欲安站在记忆的门槛上,忽然转身,往回走了很远很远。
她终于把那两个画面摆在一起,让它们重叠。
八月开学,亭子里,那个被老师们追着喊名字、在枇杷树下抖着肩膀喘气的背影——是周嘢。
九月初,宿舍楼下,雨棚边,那个让她莫名觉得眼熟、鬼使神差上前拉住了衣袖的人——是周嘢。
那个开学典礼上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家庭伤疤的学生——是周嘢。
那个被陈晓冤枉偷东西并当面羞辱为“小三的孩子”、因此满脸是血的——也是周嘢。
从头到尾,都是周嘢。
谢欲安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没有睁开眼,只是靠着窗,把这个真相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咽一片又苦又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旁边的周嘢已经慢慢缓过来了。她不再像刚从宿舍出来时那样眼神涣散、任人摆布,而是眨了眨眼,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终于重新启动了系统。她偏过头看了看谢欲安,然后伸手轻轻扯了扯谢欲安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我不想去医院。”
谢欲安没想到这个人的自我恢复速度这么快。她原以为从校门口到医院的这段路,足够周嘢老老实实地被自己牵着鼻子走,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分钟,这人就已经有力气讨价还价了。加上她刚才才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声音便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不行。”
那一个字落在周嘢耳朵里,却变了味道。在她听来,平时那个声音清亮、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小得意的谢欲安,在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忽然就变冷了,就是人与人之间忽然竖起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你能看见对方,却再也感受不到温度的那种。
周嘢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挡住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觉得很委屈,却不知道该怪谁,便不再说话了。
谢欲安见旁边的人安静下来,只当她是默认了自己的安排,心里反而放心了许多——这人还是挺爱惜自己身体的嘛,没犟到非要流血流死了才罢休。
到了医院,周嘢就跟在谢欲安身后,亦步亦趋,像一只被牵住了线的风筝。
走过急诊大厅的白色走廊,穿过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候诊区。清创,局麻,缝合,因为伤口是磕在铁椅子上造成的,护士还额外给周嘢打了一针破伤风。
全程周嘢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听从指示:张嘴,闭眼,转头,伸手,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乖得不像她本人。
终于把流程都走完了。医生便让两人坐到急诊走廊的长椅上观察二十分钟,确定没有头晕、恶心之类的不良反应就可以回家。
走廊里的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照得瓷砖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谢欲安靠在一侧的扶手上,低头摆弄手机,给周嘢的挂号费和药费挨个结账。周嘢则坐在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一条画在地上的、看不见的线。
等谢欲安交完钱抬起头,就看见周嘢坐在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还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模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她拍了拍长椅,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藏都藏不住的轻快:“你干嘛呢?坐过来一点啊。”她顿了顿,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原因,这周嘢怕是觉得自己花了我的钱,不好意思了,唉这小孩,谢欲安心里谈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调侃,“放心,给你交那点钱我还是有的,别害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