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西安(第3页)
季鹰大军的号角骤然吹响。
那是牛角号的声音,低沉,粗犷,穿透力极强。号角声从大军的本阵中响起,一声长,两声短,长声苍凉如狼啸,短声激昂如战鼓。号角声在旷野中传播得极远,撞上远处的山壁又折回来,与新的号角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连绵不绝的、让人血脉贲张的声浪。苍凉而激昂,响彻四野。
农民军与天使军团如同疯潮一般,嘶吼着朝着西安城疯狂冲锋。
大地开始震颤。那不是地震,是数十万人同时奔跑时脚步汇聚在一起产生的震动。农民军冲在最前面——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铠甲,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他们手中握着的是锄头、镰刀、木棍、菜刀、草叉,是平日里用来耕田种地、收割庄稼、砍柴喂猪的农具。他们的脸上没有头盔,只有被风吹日晒磨出的粗糙皮肤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他们赤着脚,或者穿着草鞋,踩在满是砂石的土地上,脚底被割破流了血也浑然不觉。他们嘶吼着,吼声沙哑而破碎,像被碾碎的瓦砾。那嘶吼里没有战术口号,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被压迫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最原始的、近乎兽性的宣泄。
天使军团紧随其后。他们的冲锋与农民军截然不同。农民军是洪水,是漫过堤坝后肆意奔流的浑浊水流;天使军团是利刃,是经过精密锻造与反复淬火后出鞘的刀锋。他们的队列即使在冲锋中也保持着大致的阵型——前锋是持盾的重装天使,羽翼收拢护在身侧,盾牌连成一面移动的铁壁;中军是持长矛的突击手,矛尖斜指前方,在月光下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两翼是手持强弓的轻装射手,他们在奔跑中仍然保持着拉弓的姿态,随时可以放箭支援。他们的嘶吼是有节律的,是千百人同时发出的、按照同一个节奏喊出的杀声。那声音一浪接一浪,像海潮拍击礁石,每一次拍击都比上一次更响、更近、更让人窒息。
杀声震天。农民军的嘶吼、天使军团的战号、牛角号的呜咽、铁甲碰撞的铿锵、脚步踏地的震动、兵器摩擦的尖啸,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分辨却震人心魄的轰鸣。那轰鸣不是传入耳中的,是直接撞在胸口上的,震得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动。
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城墙上残余的守军感觉到了脚下的震颤。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腿骨,沿着脊椎,一直传到后脑勺。有人低头去看城砖缝隙里被震落的灰浆,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嘴唇翕动着在念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告别。
城门大开。吊桥落下的那一刻,西安城的城门便已经不再是一道屏障了。城内的守军甚至来不及重新将绞盘升起——翎宸还站在绞盘旁边,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的双刀斩杀。门后的三根门闩成了最后的防线,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三根木头撑不了多久。
城内早已等候的夜朝正规军与狰狞可怖的鬼兵亦如潮水般汹涌杀出。
城门从内部被打开了——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军自己打开的。既然城门已经守不住了,与其让敌军撞破城门涌入,不如主动打开城门,在城门洞中与敌军对冲,用血肉之躯堵住那道缺口。这是绝望的打法,也是唯一还有可能拖延时间的打法。
夜朝正规军冲在最前面。他们是西安城的常驻守军,是云飞将军麾下的老兵。他们的铠甲比农民军的农具坚固得多,他们的刀剑比锄头锋利得多,他们的战阵比天使军团的队列更加严密——那是用无数场守城战磨出来的默契。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刀斧手居两翼,他们以城门洞为依托,摆出了一个“凹”字形的口袋阵,张开口子,等着敌军涌入。
鬼兵双目赤红,形同疯魔。他们从正规军的两侧涌出,越过盾手的防线,直接扑向迎面冲来的农民军。鬼兵不是活人,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皮革,紧紧贴在骨骼上,将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眼眶深陷,眼球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的磷光,像坟地里的鬼火。他们的嘴唇干枯开裂,露出底下发黑的牙龈和尖锐的、不知被什么磨得锋利的牙齿。
扑上前便疯狂撕咬。鬼兵没有武器,或者说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的指甲比常人的长出一截,厚而坚硬,边缘锋利如刀,可以直接撕开皮甲和肌肉。他们的牙齿是他们最致命的武器——他们扑到敌人身上,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或手臂,然后低头咬下去。咬喉咙,咬面颊,咬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被鬼兵咬中的人,伤口处会迅速变成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然后那灰黑色沿着血管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中毒的人在短时间内便会失去战斗力,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然后被后续涌上的双方士兵踩踏成肉泥。
天使们居高临下,箭矢如雨,不断收割性命。地面上的战斗已经陷入了最惨烈的胶着,而天空中,天使军团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他们盘旋在战场上空,羽翼展开,手中强弓不断张合,每一次弓弦的嗡鸣都意味着一支光箭离弦。箭矢从天空中落下,带着重力加速度赋予的额外穿透力,射进步兵的头顶、射进骑兵的后颈、射进鬼兵的眼眶。鬼兵被射中后不会立刻死去——他们本就不是活的——但圣光箭上附着的天使灵力会灼烧他们的躯体,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然后被涌上来的正规军或农民军砍翻在地。
农民起义军手持锄头、镰刀、木棍等简陋农具,悍不畏死向前猛冲。他们与正规军的装备差距是令人绝望的。一个穿着皮甲、手持军刀的夜朝士兵,可以同时对付两三个只有锄头的农民。可农民军的优势在于——他们太多了。多到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三个补上来;多到正规军的刀刃砍卷了、手臂砍酸了,面前的敌人仍然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锄头砸在盾牌上,砸得虎口开裂;镰刀勾住长矛杆,硬生生将矛头别断;木棍抡圆了砸下去,砸在铁盔上,木屑四溅,铁盔凹陷,盔下的人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他们没有战术,没有阵型,没有退路。他们只有一股被压榨了太久、终于被点燃的怒火,和一双双被田间劳作磨出厚茧的、握着农具的
铁甲相撞。盾手与盾手撞在一起,盾面与盾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双方的士兵隔着盾牌互相推搡,谁的力气大,谁就能将对面的盾墙推出一道缝隙。然后长矛从缝隙中捅过去,捅进对面士兵的腹部、胸口、面目。被捅中的人惨叫着倒下,他身后的同袍立刻补上他的位置,然后同样的过程再来一遍。盾墙之间的那几寸缝隙里,堆积着双方的尸体,尸体被后来者踩踏,被盾牌碾压,渐渐不成人形。
腥风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不是一滴两滴血的气味,是成千上万人同时流血时才会有的、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它钻进鼻腔,黏在咽喉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生铁。血腥味中混杂着汗臭味、皮革味、铁锈味,以及鬼兵身上特有的那种腐朽的、像潮湿墓穴一样的阴冷气息。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战场的、洗多少次都洗不掉的味道。每一个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人,余生都会在噩梦中闻到它。
刀光、箭影、鬼啸、人吼、血沫飞溅……
刀光在夜色中闪烁,每一次亮起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箭影从天空中如暴雨般倾泻,在地面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快速移动的阴影。鬼兵的嘶吼不像人声,更像冬夜里被风穿过枯树时发出的呜咽,尖锐、凄厉、穿透骨髓。人的吼声则千奇百怪——有人喊着“杀”,有人喊着同袍的名字,有人在临死前喊了一声“娘”,那声音被淹没在杀声里,没有人听见。血沫从被割开的喉咙、被捅穿的胸口、被砍断的肢体中飞溅出来,落在活着的人脸上,落在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落在已经倒下的人身上,让他们身上的血又厚了一层。
不过片刻,广阔的战场已是一片狼
尸横遍野。一眼望过去,从城门外的吊桥到远处的旷野边缘,地面上铺满了尸体。有的地方尸体堆成了小山,那是战斗最激烈的位置,双方的士兵在那里反复争夺,倒下的人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后来者也倒下了,垫脚石便又高了一层。血液从尸体堆的底部渗出来,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地势低洼处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血流成河。不是修辞。护城河原本是干涸的——西安城地处西境,水源稀缺,护城河里本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淤泥和枯草。可此刻,那条干涸的河道里流淌着的,是血。从战场上各处汇聚而来的血流,沿着斜坡流入河道,将淤泥染成深红色,将枯草染成绛紫色。血流在河道中缓慢地向前推进,像一条真正的、只是颜色不对的河流。
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厮杀与混乱。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等到天亮时,自己还能不能站着。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池最终会属于谁。所有人都在杀,都在被杀,都被裹挟在这场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地旋转、碰撞、粉碎。
战场稍歇。
不是战斗结束了,是双方都暂时打不动了。农民军和天使军团的第一波冲锋被城门洞中的正规军和鬼兵拼死挡住了,双方的尸体从城门洞里一直堆到吊桥上,将那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后续的部队无法越过尸堆继续进攻,只能暂时后撤,重新整队。夜朝正规军也趁这个机会退回了城门内侧,用城内的石料和木梁匆匆加固防线。双方都默契地停了下来,像两只撕咬得遍体鳞伤的野兽,各自退回角落,舔舐伤口,等待下一轮更致命的扑击。
夜凉女帝连夜策马疾驰,直奔西安战场。
从京城到西安城,快马加急也要数日的路程。可夜凉等不了数日。她将随行的仪仗和大队人马全部甩在身后,只带了数名精锐侍卫,一人双马,昼夜不停。换马不换人,马匹跑死了一匹便在沿途驿站再换一匹,她从马背上下来时双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夜风猎猎,卷起她的龙袍衣角。明黄色的九龙朝服在夜风中翻飞,九条金龙在她的衣摆上像是活了过来,在风中张牙舞爪。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几缕碎发从冠冕中挣脱出来,贴在她的面颊上,被汗水粘住。她没有去拢。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那是西安城的方向。即使还看不见城墙,即使还听不见喊杀声,可她知道那座城池就在那里,正在燃烧,正在流血,正在等她。
一路烟尘滚滚。马蹄踏过官道,踏过田埂,踏过干涸的河床。身后扬起的尘土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在月色中翻滚着,延伸向远方。沿途的村庄都空了,百姓们早就逃难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和偶尔被马蹄声惊起的野狗。那些野狗站在路旁,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幽幽的光,冲着她狂吠几声,然后夹着尾巴逃开。
心急如焚。她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指甲刺入掌心,之前在紫宸殿中掐出的月牙形血印还没有结痂,便又被新的力道撕开了。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慢。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可她还是觉得慢。她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从这官道上飞起来,越过山川河流,直接落在西安城的城墙上。
城内,云飞将军早已枕戈待旦。
他从城守纪善弃城而逃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卸过甲。山文甲的皮衬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又被夜风吹干,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甲片的边缘被反复摩擦得发亮,胸前的护心镜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刀痕——那是方才城门洞中的肉搏战留下的。他的头盔放在脚边,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被血和汗粘在额角。他的脸上有两道新伤,一道在左眉骨上方,是被箭矢擦过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一道在右颊,是被刀尖划过的,伤口不深,却很长,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脸上多了一条暗红色的笑纹。
甲胄未解。他的肩膀微微塌着,那是连续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后身体自然的反应。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仍然是一座山。不是高耸入云的那种山,是挡在城池之前、替身后的百姓遮风挡雨的那种山。不高,却挪不动。
正沉着冷静、井然有序地指挥残余守军加固城防、救治伤兵。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了,那是连续嘶吼着发号施令留下的旧伤。可他的指令仍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战锤敲打过,干脆,准确,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你——带人去城门口,把石料搬过来,门闩后面再加三道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