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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围城(第6页)

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髋部,然后整个上半身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向前倾斜,最终侧身倒在泥土里。血从他脖颈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涌,只是压力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像一口正在干涸的泉眼。血液渗入泥土,将土黄色的大地染成一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他的脸半边埋在泥土里,半边露在外面。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中最后一缕火箭熄灭后的余烬。

没了气息。

旷野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

纪善的家眷们,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见此惨状,顿时吓得哭成一片。

老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架着,一直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儿子的脖颈喷出血来,直到看见那具穿着靛蓝云锦袍的身体软倒在泥土里,她终于明白了。她没有哭喊。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珠浑浊,布满灰白色的翳,像两颗被霜打过的葡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像是念经又像是咒骂的声音,然后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昏了过去。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自己也吓得面无人色。

孩子们哭得最大声。最小的那个还被乳母抱在怀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身边大人的尖叫吓到了,张开嘴哇哇大哭。眼泪从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滚落,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另外两个年长一些的孩子,一男一女,大约七八岁的模样,已经懂得了什么是死亡。他们站在燃烧的马车旁,手牵着手,看着祖父倒下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男孩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五房妻妾的哭声最为尖锐。她们有的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放声嚎哭,哭腔里带着唱词般的起伏——那是她们在哭丧仪上学来的腔调,此刻本能地用了出来。有的抱在一起,面孔埋在彼此的肩窝里,浑身发抖,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呜咽。有的则完全失了神,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纪善的尸体,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每种声音都在争夺着存在感,可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无法分辨的噪音,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混乱的气泡。

场面一片混乱。三辆马车还在燃烧,火光将这片旷野照得忽明忽暗。燃烧的车厢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星随着热浪升腾而起,飘向夜空,然后在半空中熄灭,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些哭喊的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哭声震天。那哭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被夜风裹挟着,越过白杨林,越过枯草地,越过正在集结的天使族大军的军阵。军阵中的将士们听见了那哭声,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羽翼收拢,兵刃归鞘,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翎宸看着眼前的乱象。

他仍然蹲在原地,半跪在纪善的尸体旁边。右手还握着那柄沾满鲜血的断刀,刀锋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和纪善的血汇在一起。他的玄色帝袍下摆浸在了血泊里,袍角吸饱了血,变得沉重而黏湿。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那样蹲着,目光从纪善的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哭喊的家眷。

面色依旧冰冷。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仍然落在眼窝里,看不见他的眼睛。嘴唇仍然抿成一条直线,嘴角的肌肉没有任何牵动。那些哭喊声、求饶声、孩子的尖叫声、老母昏厥时丫鬟的惊呼声,所有这一切声音涌向他,像潮水涌向礁石。可礁石是湿也不湿的。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双刀。两截断裂的铁胎弓,一截还滴着纪善的血,另一截——方才点过纪善眉心的那一截——还干干净净,断口的精铁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用舌尖轻轻舔去刀锋上沾染的鲜血。

那是一个极慢的动作。他抬起右手那柄沾血的断刀,刀锋横过来,与嘴唇平行。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舌尖从嘴角探出,极轻极轻地、从刀锋的根部舔到刀尖。舌尖划过精铁断口上的那些细密锯齿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蛇信在空气中颤动。

动作带着一丝妖异的残忍。那不是嗜血,不是对血液本身的渴望。那是一种仪式感。像猎人在猎杀后饮下猎物的第一口血,像祭司在祭祀后品尝祭品的温度。他将纪善的血舔进嘴里,然后微微抿唇,像是在品味。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条从嘴角到耳根的、沾着血迹的舌痕照得清清楚楚。

声音冰凉刺骨,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低了。可那些哭喊声,在他开口的那一刻,竟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不是因为有人制止,而是因为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感觉到了——那个人要说话了。而他们想知道他说什么,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哭下去。

“你们,想活,是吗?”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给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牲畜下达指令。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昏厥的老母,哭嚎的妻妾,无声流泪的孩子,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人。每一张脸他都看了,又好像都没有看。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不足以构成一次真正的对视。

众人闻言,纷纷停止哭喊。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尖锐的哭声在一瞬间被压低了,从嚎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和喉咙里滚动的、破碎的气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他——那个蹲在尸体旁边、嘴角还挂着血迹的人。

连连点头。老母被掐人中掐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听见了那句话,便挣扎着从丫鬟怀里探出头来,不住地点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头点得像捣蒜。孩子们也点头,虽然他们可能并不完全明白“想活”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妻妾们点头点得最用力,有一个甚至扑通一声跪直了身体,双手合十,像是在拜佛。

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那是人在绝境中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教养、所有的身份地位,在这一刻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双双被恐惧和求生欲烧得发亮的眼睛,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盯着那个手持钥匙的人。

争先恐后地想要诉说活下去的理由。

“陛下!奴婢只是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饶命!”

“陛下!妾身愿意服侍陛下,做牛做马——”

“陛下!孩子还小,孩子是无辜的,求陛下开恩——”

“我儿子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大不敬——”老母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

声音交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最充分的活下去的理由。可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团嗡嗡作响的噪音,像夏天粪坑上的苍蝇。

翎宸看着他们慌乱不堪、丑态百出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急切诉说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那些扭曲的表情,那些飞溅的唾沫星子,那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说到一半被自己噎住又开始咳嗽的人。像一群在屠刀面前拼命跳舞的鸡鸭,以为跳得够用力,就能让握刀的人改变主意。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那厌恶极淡,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影子,转瞬即逝。可它是真实的。不是因为他们的求饶——求饶是人之常情。是因为他们的丑态。是因为他们在死亡面前,把自己最后一点做人的样子都丢掉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死得太难看。可他们不知道,越是怕死得难看,就死得越难看。

淡淡地吩咐道。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天使族将士说了几个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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