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大战羽皇(第2页)
可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眼前光影再转,灰蒙蒙的虚空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冷风灌入,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那杀意不是赫连平川那样悲愤的、带着哭声的恨,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淬过无数次火的刀刃一样的恨。它不咆哮,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已经让人骨缝生寒。
一道冷硬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
是季鹰。
他一身肃杀之气,像是从修罗场中直接走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玄色战袍,可战袍上多了许多她没见过的痕迹——剑痕、灼痕、撕裂的破口,有些地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那是血渗进织物里、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他时白了许多,不是那种岁月沉淀的花白,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一夜之间的白,像冬夜里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剑身上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那光在剑刃上流转,像是剑自己在呼吸。剑锋直指她心口,纹丝不动。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可怕,指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一种切切实实的寒意,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像冰面碎裂的纹路一样向四肢百骸蔓延。季鹰看着她,又像是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属于过去的地方。那里面满是血海深仇的恨意,可那恨意的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恨更深、更沉。
他一字一顿,声如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碎了再吐出来:
“你这昏君,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快到她没有看见剑是如何从静止变为刺出的——像是剑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剑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鸟鸣。剑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银线的尽头,是她的心脏。
夜凉惊得猛地侧身。身体比意识先动,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剑锋擦着她的衣襟掠过,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甚至感觉到了剑身上那股透骨的寒意,隔着衣料,像一根冰针,刺进皮肤,直抵肋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那一瞬间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见过太多次死亡,亲手给出去的,和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多到她已经不太分得清害怕是什么滋味。真正让她冷汗涔涔的,是握剑的那个人。
是季鹰。
他真的要杀她。
这个认知比剑锋更冷,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她下意识想要拔剑,手按上腰间,却摸了个空。她想要运转内力,丹田里却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她只能躲。可不等她反击,不等她开口,甚至不等她站稳——季鹰的身影也如同前两人一般,在她眼前化作漫天烟尘。那些烟尘是铁灰色的,和他战袍上的血迹干涸后的颜色一样,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
接连失去至亲、被仇敌索命,一连串的幻象重击之下,夜凉又惊又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膨胀,撑得肋骨一根一根地疼。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冷的,而此刻她体内翻涌的,是烫的。滚烫的,从丹田深处一路烧上来,烧过心口,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视野边缘都泛出一层薄薄的血红。
心头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痕,可瞳孔深处燃烧着的,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帝王之怒。泪和怒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疯狂的锋芒。她扫过这片虚无缥缈的幻境——灰色的虚空,没有边际的混沌,像一座专门为她打造的牢笼——咬牙切齿,厉声怒喝。
帝王之威裹挟着滔天怒意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反而低沉得近乎压抑,可正是这种压抑,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那是从骨头里逼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气:
“是谁在搞鬼?!”
回音层层荡开,像石子投入死水。
“弄这些云雾迷幻——扰朕清梦——欺朕于无形——”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些字嚼碎了再吐出去。她的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刺入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印。可她不觉得疼。愤怒烧到极致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
“有本事便现身出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这片冰凉的虚空中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看不透的灰暗,瞳孔收缩到极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然高昂着头颅的困兽。
“给朕滚出来——!”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炸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质感。她的嗓子哑了,声音在尾音处破碎成一个气音,可那破碎不但没有削弱这句话的力量,反而让它带上了一种不死不休的决绝。
吼声在空寂之中回荡,撞上无形的壁障,又折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像被这片虚空一口一口吞吃干净。
无人应答。
沉默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重,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天地间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正上方撕裂了天穹。不是太阳升起时那种渐进的、温柔的亮,而是一瞬间的、毫不讲理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白。圣洁而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竟觉得皮肤微微发烫,像被无数根烧得通红的细针同时刺入。那不是普通的光,那光里有意志,有重量,有居高临下的俯瞰。
夜凉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可那光穿透了她的手掌、穿透了她的眼皮,直直照进她的瞳孔深处。她眯着眼,从指缝间向上望去。
强光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