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登基(第5页)
二叩首。
三叩首。
俯身跪拜之时,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石面与枯黄野草,满心敬畏,满心愧疚。
直起身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束高香,用火折子缓缓点燃。袅袅青烟盘旋升起,萦绕在残破阴森的墓碑周遭,悠悠飘散,仿佛是逝去先祖的魂魄,在静静回应她的跪拜与虔诚。
“太祖爷爷在上,列祖列宗灵前!”夜凉清朗肃穆的声音,在空旷荒凉的陵寝山野间悠悠回荡,带着发自心底的虔诚与沉重,“请受夜凉一拜!”
她再度深深叩首,姿态恭敬无比。
“是夜凉无能,未能早日驱逐北地苍狼侵略者,致使祖宗开创的大好基业蒙尘受辱,天下百姓饱受战乱流离之苦,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夜凉愧对太祖开国之艰辛,愧对列祖列宗庇佑江山之心!”
她的声音渐渐微微颤抖,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悲戚与自责。
“但夜凉在此对着先祖陵寝郑重起誓:此生若不彻底逐出北地侵略者,收复失土,安定山河,誓不为人!往后愿以血肉之躯扛起江山重任,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夜凉必当匡扶皇室基业,拯救九州苍生,定要让苍狼蛮族,血债血偿,偿还所有罪孽!”
她静静跪在太祖陵前,久久不曾起身,与孤寂陵寝、荒草残碑相伴,默然伫立。
暮色越发深沉,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霞光彻底消散殆尽。厚重乌云从北方天际滚滚涌来,遮蔽了星月苍穹,天地间越发暗沉压抑。
不多时,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
细密冰凉的雨丝纷纷洒落,打湿夜凉的发丝、衣襟与祭服,一点点浸透衣衫,寒意袭人。她依旧长跪原地,身形挺拔不动,如一尊伫立在风雨中的石像,任凭风雨吹打,始终不肯起身退缩。
一名贴身小太监撑着油纸伞,一路小跑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她身旁,连忙将雨伞高高撑在她头顶,为她遮挡风雨。
“新皇陛下!”太监声音带着焦急哭腔,满心担忧,“您可要保重龙体啊!地上湿寒刺骨,又下着冷雨,您已经跪了许久,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快随奴才回宫歇息吧!”
夜凉依旧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明日清早便是登基大典,诸事繁杂等候陛下主持!”太监急得连连跺脚,满心焦灼,“陛下若是因此染风寒病倒,偌大登基大典又该如何收场啊!”
良久,夜凉才缓缓抬起头。冰冷雨水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
她深深凝望一眼太祖残破墓碑,又抬眸望向乌云密布、阴雨沉沉的苍穹,眼底满是决绝与担当。
片刻后,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膝因长久跪地,早已麻木酸涩,几乎失去知觉,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踉跄晃动。小太监连忙上前稳稳搀扶住她,生怕她跌倒。
“回宫。”她淡淡吐出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翌日,天尚未破晓,天色依旧暗沉。
宫内侍女早已奉命来到寝殿,等候为夜凉梳妆,筹备登基大典。
铜镜光洁,映出一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一双魅惑的紫红色眼眸,白净雅致的瓜子脸型,墨眉如黛,唇瓣清薄。这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美人容颜,却又带着几分武者的凛冽疏离,像一朵带刺的寒梅,亦像一柄藏于芳华之下的冰冷利刃。
侍女们依照历代礼制旧例,上前为她梳理发髻,准备女帝专属华贵发饰。高高的发髻盘起,插上层层叠叠的金钗玉簪,鬓边步摇珠花错落点缀,珠玉叮当轻响,满身华贵堆砌,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娃娃,艳丽却束缚。
夜凉淡淡抬眸,望向铜镜中满身珠翠、浓妆华饰的自己,眼底神色骤然冷沉下来,满是不耐与厌弃。
她抬手径直伸向发髻,一把将头上金钗狠狠拔下,随手丢落在地。金钗坠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滚落至殿内角落。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玉簪、步摇、珠花,一件件华贵首饰被她尽数摘下,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凌乱狼藉。
“陛下息怒!”侍女们吓得瞬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浑身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满心惶恐不安。
“谁准你们给朕梳这般闺阁发式,戴这些脂粉首饰的?”夜凉嗓音不高,语气却清冷威严,字字如鞭,抽打在众侍女心头。
“陛、陛下……这是宫中祖制,历代女帝登基,皆是这般梳妆穿戴,不敢随意更改……”一位年长侍女壮着胆子,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回话。
“祖制?”夜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满是不屑,“朕今日要登基建元,做一代中兴明君,统帅四海万民,安定乱世江山,自该着龙冠衮服,尽显帝王壮志胸襟!这般小家子气的闺阁发饰,满头珠翠叮当累赘,难道是刻意嘲讽朕,只是个困在深宫、不问世事的宫闱怨妇吗?”
一众侍女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都起来吧。”夜凉语气稍稍缓和,淡淡吩咐,“按朕的意思来梳妆。”
侍女们战战兢兢起身,再也不敢妄自做主,依着夜凉的吩咐,为她梳起男子帝王的利落发式。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绾成规整发髻,仅用一支简约墨玉簪稳稳固定,不施半点脂粉,不佩半分珠花装饰,干干净净,清峻利落,褪去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帝王的沉稳英气。
梳妆已毕,随即换上日月衮服。玄黑色袍身之上,用金线精工绣制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威严大气。最后戴上十二旒龙冠,前后各垂十二串圆润白玉珠,珠帘轻垂,隐隐遮去半边容颜。
珠帘掩映间,她原本清隽秀美的脸庞,添了几分帝王的肃穆哀凉与深沉。若隐若现的眉眼,隔着一层朦胧玉珠,宛如一柄深藏不露、已然出鞘的绝世利刃,内敛锋芒,却威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