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登基(第3页)
夜凉唇瓣翕动良久,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发不出半点声响。
恨吗?
按理来说,她理应恨之入骨。
那位一生平庸却心地仁厚的父皇,那位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她、叮嘱旁人善待她的老人,竟是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手下毒谋害,含冤离世。
可她真的恨得起来吗?
此刻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脆弱无助的这个人,是从小护她、疼她、宠她的亲兄长。
是那个雨夜长廊,见她独自落泪,快步走来将她拉进殿内,用衣袖轻轻擦去她满脸泪痕的哥哥。
是那个九岁送别之夜,亲自策马送她远赴清风阁修行,沉声叮嘱她好好习武、一定要活着归来的哥哥。
是那夜军营篝火旁,满心愧疚怅然,坦言若有重来机会,定会把她留在深宫,养成无忧无虑、粉雕玉琢小公主的哥哥。
爱恨纠缠,恩义交织,心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恨。”她终于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戚,“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只想要哥哥好好活着。我宁愿舍弃那人人觊觎的江山帝位,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
“凉儿……”夜烛虚弱地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释然、愧疚、不舍与深深的慰藉,“抱抱哥哥……我身上……好冷……”
夜凉闻言,愈发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想用自己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捂热他渐趋冰冷的身躯,留住他渐渐流逝的生命气息。
“夜凉……”夜烛的声音已然微弱到几不可闻,像烛火燃至尽头,最后微弱的一跳,转瞬便要寂灭,“大夜的江山社稷……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那双冰凉无力的手,软软垂落下去,再无半点力气。
身躯轻轻一沉,静静倚靠在夜凉怀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起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芙蓉花海依旧随风轻轻摇曳,夕阳依旧缓缓西沉,萧瑟秋风掠过花丛,沙沙轻响不绝,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场离别轻声叹息,默寄悲凉。
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簌簌坠落,砸在哥哥苍白冰冷的脸颊上,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芙蓉花瓣上,晕开点点湿痕。
“哥哥!”她失声哽咽轻唤,悲戚沙哑,“凉儿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凉儿恨的是北地侵略者,恨的是肆意屠戮我大夜百姓、践踏我山河疆土的苍狼人!恨的是那些祸乱朝纲、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唯独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哥哥冰冷的额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悲戚与孤凉。
“凉儿终究……还是要坐上那帝位了。”她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宿命感,“哥哥,你且安心去往九泉之下安息吧。这风雨飘摇的大夜江山,这副沉重如山的担子,凉儿……从此揽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灰白暗沉的暮色苍穹。紫红色眼眸里泪水未干,眼底的悲戚尚未散去,却已然悄然燃起一簇决绝凌厉的烈火,坚定而滚烫,再无半分犹豫怯懦。
“说实话……凉儿心底,其实也太想、太想坐上这个帝位了。”
不为至高权势的快感,不为万人敬仰的虚荣。
只为复仇,只为杀伐,只为守住祖宗基业,护佑天下苍生,向所有侵略者血债血偿。
边关消息很快传入草原,夜烛驾崩离世的噩耗传到赫连平川耳中。
苍狼部落上下听闻此事,无人心怀哀悼悲悯,心底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藏窃喜。只因那个一箭射穿可汗右眼、重创苍狼大军的大夜帝王,终于陨落离世,再无威胁。
赫连平川右眼蒙着一块厚重黑布眼罩,箭伤留下的狰狞疤痕从眼罩边缘蔓延而出,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透着凶悍戾气。他亲自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带着几名贴身随从,故作姿态赶赴大夜京城,前往先帝灵堂吊唁。
名为吊唁缅怀,实则心怀试探。
他要亲眼看一看,没了帝王坐镇的大夜王朝,还有几分风骨底气,还有多少可以抗衡苍狼的力量。
赫连平川身躯魁梧壮硕,大步踏入肃穆灵堂,素白孝服掩不住草原霸主的彪悍气场,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厚重,震得地面隐隐微颤,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抬眸间,他一眼便望见了灵堂中央静静伫立的夜凉。
夜凉一身通体缟素丧服,长身玉立,身姿孤挺清冷。雪白丧服衬得她肌肤愈发冷白如玉,墨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未戴半点珠玉钗环修饰,只在腰间静静佩着一柄长剑,剑气内敛,隐隐透着锋芒。
她静静立在那里,沉静孤冷,内敛锋芒,却像一柄已然出鞘、寒气逼人的利剑,隐于素缟之间,随时可斩破风云。
赫连平川目光在她身上淡淡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不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介柔弱女子,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撑得起偌大江山?
他抬脚便要上前上香行礼,故作吊唁姿态。
就在此时,夜凉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清亮凛冽,如寒冰碎裂,响彻整座肃穆灵堂,余音回荡,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