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登基(第2页)
“皇妹。”夜烛忽然轻声唤她。
“你心底……可曾想过,要坐上那九五之尊,当一代女帝?”
夜凉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紧绷僵直,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下意识勒紧马缰惊扰坐骑。
“皇兄!”她声音急促慌乱,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皇妹绝不敢觊觎朝堂皇位,心存非分之想!”
“朕赦你无罪。”夜烛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并非试探于你,只是真心想问你一句——你心底,到底想不想?”
夜凉唇瓣微微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纷乱与茫然。
策马前行许久,终抵京师郊外的芙蓉花海。
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皆是盛放的白色芙蓉花,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曳起伏,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浪翻涌荡漾。馥郁花香随风漫溢开来,清甜雅致,甜而不腻,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沉郁悲凉。
夕阳西垂天际,漫天鎏金余晖洒落而下,温柔覆满整片花海,将每一朵洁白芙蓉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唯美又凄静。
二人翻身下马。夜凉将马缰系在路边一棵苍老槐树枝桠上,回身望去,只见夜烛身形虚浮摇晃,脚步踉跄不稳,像一株根基已损、随时会被秋风拦腰吹折的枯木,再也难以独自站稳。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弱的身躯,在花海深处寻了一处平整干净的青石空地,缓缓坐下歇息。
夜凉背倚微凉青石静坐,夜烛轻轻挪动身子,缓缓将头安稳枕在她的膝头,像幼时那般安然依赖。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静静凝望头顶辽阔天际与四周无边花海,眼底再次氤氲起温热泪光。
“我多想把眼前这一切美好,都牢牢留住。”他喃喃低语,语气满是怅然与无力,“可世间繁华、人间安稳,都如同掌心紧握的细沙,越是想要留住,越容易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终究湮没在岁月长河里,再也抓不住。”
夜凉沉默无言,只缓缓抬手,轻轻拂去悄然落在他脸颊上的一片洁白芙蓉花瓣,动作轻柔温柔,小心翼翼。
“凉儿。”夜烛忽然睁开双眼,那双幽楚黯淡的眼眸直直凝望着她的脸庞,神色郑重而沉重,“你知道吗?你知道父皇夜光,究竟是怎么离世的吗?”
夜凉轻抚他眉眼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父皇乃是常年郁结重病,油尽灯枯而亡。”她回答得极快,语速仓促,像是急于说服自己,也急于掩盖心底隐隐的揣测与不安。
夜烛却轻轻倔强摇了摇头,动作微弱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决。
“不是的,凉儿。”他语气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父皇离世之时,眼眶青黑淤紫,七窍隐隐渗出暗色血痕,那分明是身中剧毒、毒发身亡之兆。太医院太医个个心知肚明,却不敢直言;朝中大臣人人看得清楚,却无人敢问缘由。可朕……心里清清楚楚,什么都知道。”
夜凉扶着他肩头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凉儿。”夜烛凝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落在夜凉的衣襟膝头,冰凉刺骨。
“是朕……是朕权欲熏心,执念太深。是我一心非要坐上那帝王之位,不肯放手。父皇他……是被我亲手毒杀的。”
一句话,如惊雷轰然炸在夜凉心底。
她眼眶瞬间湿热泛红,酸涩、震惊、悲凉、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翻涌。
“为什么?”她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里泪光打转,强忍不让泪水坠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皇待我们那般慈爱宽厚!他虽资质平庸,性情软弱,守不住大好河山,却从来真心疼爱我们,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们!你为何非要为了一个皇位,亲手弑父,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夜烛没有避开她含着悲痛与质问的目光,坦然迎上。
他眼底温柔渐渐褪去,缓缓覆上一层冰冷疏离。那是一种夜凉从未见过的寒意,不是冬日寒冰的凛冽冷冽,而是烈火燃尽一切后,只剩满地灰烬的死寂苍凉。
“因为朕……生来便喜欢当皇帝。”他一字一句,字字沉重,仿佛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一般,“喜欢执掌天下、统领万民的感觉。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带给我极致的快意与满足。端坐龙椅之上,俯瞰满朝文武匍匐跪拜,山呼万岁,万民敬仰……这般至高无上的权势滋味,你从未体会过,永远不会明白。”
夜凉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从年少时,便一心非要坐上这个位子不可。”夜烛语气渐渐急促,心绪翻涌难平,“一日得不到,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那龙椅就像一团熊熊烈火,日夜灼烧着我的心神,烧得我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近乎偏执疯狂,拼了命也要伸手去争、去抢。”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躯猛地弓起,浑身颤抖不止,咳得撕心裂肺,气息紊乱。夜凉心头大慌,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身子,一下下温柔顺着他的脊背,满心焦灼心疼。
良久,咳嗽才缓缓停歇。夜烛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黑紫色血丝,点点滴落身下洁白的芙蓉花瓣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触目生寒。
“不……我不能死……”他忽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黯淡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偏执疯狂的光芒,语气嘶哑急切,“朕还不能死!苍狼铁骑尚未彻底驱逐出境,北方失土还未收复,太祖爷一统四海、安定山河的未竟大业,我还没有完成……我绝不甘心就此离世——绝不!”
“皇兄!!!”
夜凉连忙伸手,紧紧抱住他冰凉虚弱的身躯,将他牢牢搂在怀中,像儿时无数个夜晚,他温柔把年幼的她护在怀里那般。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那双手曾经修长清隽,握着朱笔批阅万千奏章,曾拉开五石强弓,一箭射穿敌酋眼眸、震慑草原,如今却寒凉如冰,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温度与气力。
夜烛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一点点平缓下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深处悠悠传来。
“凉儿……哥哥亲手害了父皇……你心里……恨不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