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烛哥哥(第6页)
“起身吧。”夜烛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
夜凉依旧躬身垂首,不敢起身,心绪纷乱难安。
“凉儿,起来回话。”夜烛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温和,“朕并未怪你,无需这般惶恐。”
夜凉才缓缓直起身,一双紫红色眼眸里满是惊惶无措,心绪难平。
夜烛温柔凝望着她,目光和煦如春日暖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这从来都不是什么非分之想。倘若朕真的天命难违、龙驭殡天,这风雨飘摇的夜朝江山,本该由你来接手称帝。”
“皇兄!”夜凉眼眶瞬间泛红,心绪翻涌。
“你听我把话说完。”夜烛轻轻咳嗽两声,稍稍喘息片刻,缓缓续道,“朝中那些文武大臣,平日里高谈阔论,遇事却个个畏缩自保,只会跪地劝谏,只会惶恐避祸。苍狼铁骑南下犯境、百姓流离受难之时,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上阵御敌。”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夜凉冰凉颤抖的掌心,目光深沉恳切:“可你敢。从九岁那年起,你骨子里的刚烈、勇气与担当,就远超朝堂所有臣子。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话音落下,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簌簌而下。
深夜深宫,月色惨淡,清辉冷寂,万籁俱寂。
夜凉猛地从梦魇之中惊醒,倏然坐起身来,清冷如玉的身躯微微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身上寝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之上,透着刺骨寒凉。
方才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皇兄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深深插着一支漆黑毒箭,无论她如何哭喊呼唤,如何拼命摇晃,那人都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回应她半句,只剩一片死寂冰凉。
她抱着双膝独坐床沿,睁着清亮的眼眸,怔怔望着窗外惨淡残月,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她不敢再合眼,不敢再入眠,生怕一闭上眼,又会坠入那般噩梦,再见到兄长离世的惨烈景象。
就这样枯坐至天光破晓,彻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来不及梳洗打扮,径直赶往太医院。
一众太医见她清晨匆匆前来,神色比往日还要凝重憔悴,纷纷跪地行礼,为首的老太医面色沉痛,声音沙哑颤抖禀报:“公主殿下,陛下箭伤伤势持续恶化,体内剧毒已然侵入奇经八脉。臣等用尽毕生医术良药,也只能勉强延缓毒发时日,却无力彻底拔除毒素……陛下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夜凉静静伫立原地,平静听完所有话语,没有落泪,没有失态,没有斥责太医医术无能,没有歇斯底里的惶恐悲痛。
只是沉默转身,步履平稳走回自己的寝宫,轻轻关上殿门,独自静坐床沿,将自己隔绝在静谧死寂之中。
自此往后,她夜夜不敢入眠,每一个深夜,都独自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静静听着深宫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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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在无尽的煎熬与惶恐中缓缓流逝。
待到天光微亮,她便起身换上利落男装,匆匆赶往东宫,守在皇兄病榻之侧,寸步不离。
日复一日,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每一次推开东宫殿门,都心底发紧,无比惶恐,生怕映入眼帘的,是兄长冰冷沉寂的容颜。
她日日默默祈祷,只求上苍再多给一点时间,再多留皇兄一日,一日便好。
可侵入经脉的剧毒,从不会因她的虔诚祈祷而停下蔓延的脚步。
夜烛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面色愈发苍白枯槁,气息日渐虚弱,浑身力气一点点被剧毒蚕食殆尽。
夜凉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心如刀绞,却偏偏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她苦修十年清风阁武学,身手卓绝,能一脚踢断碗口粗苍松,能踏水凌空三丈不坠,能纵横江湖、沙场御敌。
可她纵有通天武功,却终究救不了自己至亲的兄长。
这一刻她才真切明白,世间有些劫难、有些生死,是再高强的武功也无法抗衡的;世间有些离别、有些无力,是再坚韧的心性也无法承受的。
武功可斩强敌、可定风波,却渡不过生死天命,留不住至亲之人。
强大的武力,在生死面前,终究这般渺小,这般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