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第1页）

沈礼兰的反击彻底打乱了赵维邦的阵脚。他本以为沈家会像所有豪门一样选择冷处理——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让风波随着时间平息，然后他可以在下一波布局中从容放起剩下的料。但沈家偏不。从沈清晚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反过来了。

现在沈清晚不再是被质疑的靶子。面对镜头把自己撕开给人看的姿态，反而让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舆论锚点。赵维邦想在后续报道里继续抹黑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每一次拿出来做文章的东西，都已经先由她自己公之于众了。被偷走的弹药无法再引爆第二次。

他翻出自己的备用方案。还有一个人。

那天下午，沈清晚从诊所出来就往公交站走。阿坤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宏盛的人这周在老街附近活动频繁，让她注意。她回了一条“知道”，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拉了拉背上那个旧帆布包的带子。

她走这条路走了十年，不需要看路。但今天，她在拐过菜市场西角的时候停住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巷口。

没有威胁性的姿势，没有往她面前拦。只是站在那里，像两个提前放好的路障，齐齐地开口：“沈二小姐，赵总有几句话想问你。”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先把周围环境扫了一遍——这是老李诊所后巷出口，左边是水产店后门，这个点收摊了，卷帘门关着；右边是死胡同。她可以在两秒之内判断出对方的受训背景——站姿外行，腰带扣反光，皮鞋太新，不像专业保镖，更像临时雇来的安保。她算过距离，从她站的位置冲到卷帘门小巷另一端需要四秒。

“行啊。”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同时把帆布包的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跟赵总聊聊。”

她没有跑。她想听听赵维邦还有什么牌。

车开到了滨江路的一座私房菜馆。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仿红木圆桌上摆着几样还没动的冷盘，赵维邦坐在对面，笑容满面地起身：“沈二小姐，请坐。”

“少来这套。”沈清晚没有坐，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帆布包还挎在肩上。她扫了一眼桌面——四个凉菜，两副碗筷，一瓶还没开的白酒。谈判局标准配置：酒是用来制造压力的，不喝酒的人会在饭桌上被边缘化。她在老街见过无数次这种把戏。

“那我开门见山。”赵维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清晚没有接。她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字——劳动合同——和宏盛的logo。

“宏盛医疗社区事业部总经理，年薪是沈氏的三倍，外加股权激励。”赵维邦把文件翻开到薪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数字，“条件很简单——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受雇于沈氏及关联企业。换句话说，就是离开沈礼兰。”

沈清晚看着那串年薪数字。很长。长到可以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住出租屋，不用再穿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不用在诊所里加班到凌晨然后吃泡面当夜宵。长到可以让她把老街上所有地下诊所都改造成正规医疗机构，不用再依赖沈氏的一分钱投资。

她伸手拿起那份合同。

赵维邦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这世上没有用钱砸不动的人，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他调查过沈清晚的所有底细——穷过的人，对钱的态度只有两种：要么贪得无厌，要么故作清高。不管是哪种，只要数字足够大——

沈清晚翻到合同附件里的诊所选址方案，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她把合同放下。

“赵总，”她说，语气平平，“你这份方案里的选址，租金报得比市场价高四成。你隔壁那条街就是方医生认识的代理商，上周刚签的续约合同，每平米单价比你这份便宜百分之三十八。你就在中间吃差价，对吧？”

赵维邦的笑容僵了一瞬。

“另外你的两家诊所批号有重叠，邻近街道重复覆盖了将近四个街区。”沈清晚把合同合上，推回去，“你在老街开过诊所吗？你知道那些街坊挂着点滴还不肯多睡一小时，就为了赶在收摊前去买菜吗？你列的铺面全是二楼的，那条街上去年刚有个独居老人摔在楼梯上躺了两小时。你这个方案活不过半年。”

赵维邦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料到这个局面——他以为自己在谈的是钱，是前途，是职场地位。但沈清晚不接招，直接拆他的商业漏洞。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收买谈判”，而是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用实地数据当众验了一次智商水平。

他缓了片刻才找回声音：“沈二小姐，你该知道在老街选址可没那么简单。我在这一行有供应商，有现成渠道。”

“供应商你从哪里拿的货？”沈清晚接得比他更快，忽然把这份合同放平，又伸手从帆布包里抽出自己的平板，把之前和沈礼兰一起做的供货商横向对比表翻到同一页的同一行——周老板那行被红色荧光笔高亮圈着，旁边写着一行批注：【此人名下实际控制人为赵维邦小姨子的前夫。原供货协议条件砍价灰色地带。】这是几周前她俩在书房熬夜时沈礼兰查出来的数据，她把后半页打印了一张副本，此刻从板子夹层里抽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宏盛的合同旁边。

赵维邦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表情彻底变了。

“你来老街上跟我谈生意，拿的却是一个吃自己人回扣的供应商。你如果真想做社区医疗——就这点诚意？”沈清晚从桌前站起来，低头看他，“我替你把话说完？你这方案的诊所选址，租金比市价高四成，差价是你自己人吃的。供应商也是你亲戚控制的，进价比市场均价贵两成。如果我真的跳过来，宏盛能给的——是让老街上那些穷病人多花一倍的钱买药。这样谈，有什么意思？”

赵维邦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合上合同，收起了笑容。

“沈二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赞叹和隐隐的忌惮，“你比她更难对付。”

“因为她谈生意的时候还讲礼貌。我不用。”沈清晚背好帆布包推门出去。

两个黑西装在门外等着。她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门厅。但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沈清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音量，只把她右手放在了帆布包侧袋的老式钥匙手电上。

对方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