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亡(第1页)
雨水将山路泡得松软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血的棉絮上。
玉娘牵着平安,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前进。襁褓改成的小披风早已被雨水浸透,金线绣的朱雀纹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唯独两手交握的位置隐隐发烫。
李明强走在前面,短刀劈开挡路的荆棘。胸前旧伤渗出的血丝在粗布衣上晕开,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迹。
“前面歇脚。”他哑着嗓子指向山壁拐角,喉结滚动时牵动脖颈的陈旧鞭痕。
玉娘点点头,鬓边碎发紧贴苍白的脸颊。刚坐下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布鞋早已磨破,脚底血泡与泥水混杂一处。她默默打开包袱,将仅剩的半块硬馍掰碎,置于水中泡软。
平安捧着豁口的陶碗吞咽时,看见玉娘指尖的冻疮裂开,在碗沿留下淡红印记。
破庙的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三人挤在漏风的角落,李明强拆下半扇门板,勉强燃起一簇微弱火苗。
“这火光……”玉娘话音未落。
“林子里有狼爪印。”李明强阴沉着脸打断,“留着火。”
平安的身体抖了抖。山野之中最可怕的不是独行的野兽,而是成群结队出没的狼群。
“莫怕。”玉娘用生着茧子的手指抚过她的发梢,走调的宫谣混着柴火噼啪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火光跳跃间,李明强解开衣襟换药。平安瞥见他胸口纹着的鹰隼刺青——三日前,那追兵尸身上亦有相同印记。
“睡。”他抱着刀靠在门边,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汁浸泡过。
玉娘随即将平安紧紧护在怀中,阖目凝神,抓紧时间休憩。
子夜时分,李明强突然拍醒两人。他绷紧的下颌线在月光下像刀削般锋利,“有人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次不一样。”
平安惊恐地睁大眼睛。松油燃烧的焦臭味灌入鼻腔,泥泞中的脚步声杂乱如雷,此起彼伏的犬吠刺破夜空——来的人不少,他们竟带着狗。
腕间的朱砂痣隐隐作痛。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怀疑这颗痣与前世实验室的古茧黏液有关,平安便时刻留意其变化:目睹它从黯淡无光逐渐恢复血色,从干瘪变得饱满,仿佛在养精蓄锐。
闷热的夏夜,他们藏身于污水沟,蚊虫肆虐,平安被叮咬得难以入眠,脑海里闪过诸多前世灭蚊的方法,腕间忽地传来刺痛。抬手望去,月光下清晰可见朱砂痣周围浮现奇怪的血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符文。
围攻她的蚊虫瞬间四散,仿佛遇到天敌。
奇怪纹路也在顷刻消失,快得除了她,玉娘和李明强都没察觉。
但平安知道绝非幻觉——因为那一刻,她下意识就想起实验室培养皿中蠕动的琥珀色黏液。
难道……这痣能驱虫?
平安屏住呼吸,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颗痣,会不会是古茧黏液与这具身体融合后的产物?
幼时不能走路,玉娘将她放在溪边草地,生火熬粥。
一条竹叶青悄无声息地游近,就在毒牙即将刺入她脚踝的刹那,腕间传来熟悉的灼痛。她亲眼目睹那蛇骤然僵直,继而仓皇逃窜,一如夏夜驱散的蚊虫。
平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心跳如擂鼓。这次她强忍着刺痛睁大眼睛,果然捕捉到朱砂痣一闪而逝的红光。
响声惊动玉娘,她回头,正瞧见蛇尾消失在草丛中的一抹青色残影。
自此,她宁可背着孩子做饭,也再不敢将平安独自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