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听雨盟友初现(第1页)
苏清辞在两名小太监的小心搀扶下,踏入了听雨阁的院门。院内宫灯昏暗,依稀可见花木有被翻动踩踏的痕迹,几片碎瓷散落在青石小径上,在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和人影。搀扶她的小太监之一低声禀报:“美人,李公公已吩咐人简单收拾过了,青黛姑娘也已送回。”苏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示意他们扶自己进去。推开殿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看到内室榻边,一个双手裹着厚厚纱布、脸色憔悴的熟悉身影,正挣扎着要站起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主子……”青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她想要行礼,却被苏清辞快步上前——尽管膝盖的剧痛让她步伐踉跄——一把扶住了。
“别动。”苏清辞的声音同样沙哑,她紧紧握住青黛没有受伤的小臂,目光落在她被白色纱布层层包裹、隐约透出药膏褐色的双手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们……对你用刑了?”
青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拼命摇头,又点头,哽咽道:“奴婢没事……主子,您没事就好,您没事就好……他们让奴婢按手印,奴婢不肯,他们就……就用竹板夹手指……”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回忆起了当时的恐惧与疼痛。
苏清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酸楚。她环顾四周,内室确实被简单收拾过,倾倒的桌椅扶正了,散落的东西归拢了,但那种被粗暴翻检过的痕迹依然无处不在——书架上的书册虽然码放整齐,顺序却完全乱了;妆台上的首饰匣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想必值钱些的东西都被当作“证物”搜走了;床榻上的被褥虽然铺着,却皱巴巴的,带着陌生的气息。墙角处,甚至还有一小片未被清理干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不知是青黛的,还是那些搜查太监不小心留下的。
“你们都下去吧。”苏清辞对那两个小太监道,声音疲惫却清晰,“打些热水来。”
小太监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青黛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主子,是奴婢没用,没能护住听雨阁,还让主子受此大难……”
“起来。”苏清辞用力将她拉起,按坐在榻边,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膝盖处传来的尖锐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若非陛下……若非机缘巧合,我们主仆二人,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
她说着,目光落在青黛裹着纱布的手上,声音放得更柔:“手还疼得厉害吗?可让太医瞧过了?”
“回来时有个医女给上了药,包扎了,说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养些日子就好。”青黛抽噎着回答,努力想止住眼泪,“主子,您的膝盖……还有您的手……”
苏清辞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粗糙地面磨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边缘红肿,火辣辣地疼。膝盖更是肿痛难忍,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我没事。”她轻声道,这话既是安慰青黛,也是告诉自己。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身体上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乾元殿那漫长的一跪和后来的对峙中耗尽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启禀美人,太医署林素问林太医奉旨前来为美人诊脉。”
来得真快。苏清辞精神微振,对青黛道:“快请。”
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头戴同色巾帼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和医者特有的沉静,步履轻盈而稳健,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她进殿后,目光先快速扫过苏清辞和青黛,尤其在苏清辞苍白的面色和青黛裹着纱布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林素问,奉旨为苏婉美人请脉。”
“林太医不必多礼,快请起。”苏清辞示意她起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有劳林太医深夜前来。”
“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林素问起身,走到近前。离得近了,苏清辞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混杂着一种干净的皂角气味,令人莫名安心。林素问的目光落在苏清辞的手掌和明显不良于行的双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美人请先安坐,容微臣先为美人检查伤势。”
她先查看了苏清辞掌心的伤口,动作轻柔地用干净棉布蘸了温水擦拭周围,然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挖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体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与金银花的混合香气。
“伤口不深,但沾染了污秽,需仔细清理上药,避免化脓。这几日尽量勿要沾水。”林素问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嘱咐,声音平稳清晰。
接着,她小心地卷起苏清辞的裤腿。当看到那红肿发紫、甚至有些变形的膝盖时,饶是林素问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美人跪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苏清辞回想了一下,乾元殿外的等待加上殿内的对峙,时间确实漫长。
林素问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苏清辞膝盖周围轻轻按压、探查,每一下都让苏清辞疼得冷汗直冒,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林素问探查得极为仔细,神情专注,片刻后,她沉声道:“膝盖受损严重,髌骨周围筋肉劳损过度,且有轻微错位迹象,需立即正骨,辅以药膏热敷和针灸,否则日后恐留下病根,阴雨天疼痛难忍。”
她说着,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药油和几块干净的棉布。“正骨会有些疼,美人请忍耐。”
苏清辞点了点头,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咬在口中。
林素问的手法极快,只见她双手在苏清辞膝盖处几个关键位置迅速按压、推拿,力道恰到好处。一阵剧痛袭来,苏清辞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但紧接着,膝盖处那种肿胀憋闷的感觉竟缓解了不少。林素问又取银针,在她膝眼、足三里等穴位快速刺入、捻转,酸麻胀痛的感觉顺着经络蔓延,奇异地中和了之前的刺痛。最后,她用浸了药油的温热棉布包裹住苏清辞的双膝,再用干净布条固定。
“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药,三日之内尽量卧床,不可走动,更不可再跪。”林素问仔细交代,“微臣会开内服的汤药,活血化瘀,舒筋通络。”
处理完苏清辞的伤势,林素问又转向青黛,为她检查双手。解开纱布后,只见十指指节处红肿破皮,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虽然上了药,依旧触目惊心。林素问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同样轻柔细致,期间还低声询问青黛的感觉。
待两人伤势都处理妥当,林素问净了手,开始为苏清辞诊脉。她的手指搭在苏清辞腕间,凝神细察,片刻后,又示意苏清辞换另一只手。诊脉的时间比处理外伤更长,林素问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终于,她收回手,抬眼看向苏清辞,目光清澈而直接:“美人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肝气郁结,心脉受损。此番惊吓劳碌,损耗极大,需长时间精心调养,否则恐损及根本。”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包作为‘证物’的所谓‘毒药’,太医院已连夜查验完毕。”
苏清辞心头一动,屏住呼吸。
林素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其中主要成分确是普通安神香料,但……混有极微量的曼陀罗花粉。此物少量吸入,可致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若在密闭空间,如刑房审讯之时久闻,则会神智昏沉,产生幻觉,极易……口吐不实之言,甚至按照他人诱导认罪。”
苏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曼陀罗花粉!原来如此!那包药粉根本不是为了坐实她“诅咒”的罪名,那太容易被查验推翻。真正的杀招在这里!若她真的被带去刑讯,在那种环境下吸入混有曼陀罗花粉的香料,神志不清之下,什么口供按不出来?届时,就算皇帝想查,她“亲口”认下的罪状,便是铁证!好阴毒,好缜密的后手!这绝不是王婕妤那个头脑简单的人能想出来的!
她看向林素问,对方清澈的眼眸中映着她苍白的脸,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医者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林太医……”苏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番能脱险,多亏太医署查验仔细,也多谢林太医方才……及时送来的提神药丸。”她指的是在乾元殿偏殿等待时,那个小太监暗中塞给她的药丸,当时她虽不知是谁所赠,但服下后确实精神一振,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看来,能在太医署有此能力且愿意暗中相助的,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位林太医。
林素问微微颔首,并没有居功,只是平静道:“微臣只是尽了医者本分。那药丸能提神醒脑,抵御些许迷幻之效,但若吸入过多,亦是无用。美人此次能安然无恙,实属万幸。”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苏清辞对视,声音轻而坚定,“宫中之事,波谲云诡。美人日后……仍需万事小心。有些东西,防不胜防。”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她在提醒苏清辞,这次躲过了,下次呢?下下次呢?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手段只会越来越隐蔽,越来越毒辣。
苏清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也有……一丝暖意。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竟然还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对她释放出如此明确的善意和提醒。
她郑重地,对着林素问,微微欠身——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膝盖的伤,让她眉头紧蹙——语气诚挚:“清辞多谢林太医。此番恩情,清辞铭记于心。”
林素问连忙侧身避让,伸手虚扶:“美人折煞微臣了。”她看着苏清辞,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美人之聪慧坚韧,微臣亦有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望美人善自珍重,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