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得雪帝心怜惜（第1页）
苏清辞听到那声“你受委屈了”，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努力想扯出一个合乎礼仪的、感激的微笑，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一动，便牵扯出更多的疲惫与虚弱。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不敢言委屈。”话音未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跪了太久又历经大起大落的双腿终于支撑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那冰冷的地砖仿佛带着吸力，要将她彻底拖入黑暗。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股沉稳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触感隔着单薄粗糙的衣料传来，带着属于男性的温热，以及不容置疑的力道。苏清辞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明黄色绣着龙纹的袍角，以及一双玄色云纹朝靴，正停在她身前咫尺之处。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周景珩竟亲自从御座上走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仪，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苏清辞四肢百骸里沉积的寒意和麻木。
“爱妃不必多礼。”周景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宣判时温和了许多，却依旧清晰沉稳，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身子虚弱，先起来说话。”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苏清辞便身不由己地被他扶了起来。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又是一软。周景珩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没有让她再次跪下去。
距离如此之近，苏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墨香。她微微抬眼，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苍白憔悴的倒影。
“臣妾……谢陛下。”苏清辞稳住心神，借着皇帝的扶持站稳，然后盈盈下拜。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声音虽然依旧微颤，却清晰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一丝终于得以宣泄的委屈，“臣妾谢陛下明察秋毫，还臣妾清白。”
她拜下去时，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那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能感觉到殿内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复杂的算计。萧贵妃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德妃捻动佛珠的声音也消失了片刻，贤妃则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皇帝和苏清辞之间来回逡巡。
周景珩看着她恭谨下拜的姿态，那单薄颤抖的肩膀，以及衣领处隐约可见的、在牢中沾染的污渍和草屑，心中那根被刺了一下的感觉愈发清晰。他亲自弯腰，再次扶住了她的手臂，这一次，力道更温和了些。
“起来。”他温声道，目光扫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以及那双因为强撑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爱妃受苦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字字清晰。
苏清辞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连忙垂下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脆弱情绪压了下去。在这个地方，示弱可以，但崩溃不行。
周景珩扶着她，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李德安，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李德安。”
“奴才在。”李德安立刻躬身应道，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被皇帝亲自扶着的苏婉美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陛下亲自下座搀扶妃嫔，这已是多年未见的恩宠，更何况是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当着后宫诸多高位妃嫔的面！这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传朕口谕，”周景珩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苏婉美人蒙冤受屈，身心俱损，朕心甚怜。即日起，恢复其婉美人之位份，一切用度待遇，悉照旧例，并加倍补偿。赐南海珍珠一斛，蜀锦十匹，百年人参两支，血燕窝五盒，以供调养。”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恢复位份在意料之中，但这赏赐……未免太过丰厚了些！南海珍珠、蜀锦、百年人参、血燕窝，哪一样不是珍品？尤其是那百年人参和血燕窝，便是皇后和四妃，也未必能轻易得到如此份例。
萧贵妃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端庄得体的表情，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怒。德妃依旧垂眸，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贤妃则挑了挑眉，看向苏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打量。
苏清辞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料到自己会被平反，会恢复位份，甚至可能得到一些赏赐作为安抚，但没想到皇帝会如此高调，赏赐如此厚重。这不仅仅是补偿，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宣告她苏清辞，是他周景珩要护着的人。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她再次下拜，这一次，周景珩没有拦她，只是等她拜完，才示意她起身。
“还有，”周景珩继续道，目光转向太医署院判所在的方向，“即刻传太医署女医官林素问，前往听雨阁，为苏婉美人及宫女青黛仔细诊治。所需药材，皆从太医院库房支取，务必使二人早日康复。”
“微臣遵旨！”太医署院判连忙出列领旨，心中也是震动不已。林素问？那位医术高明却因性情耿直、不擅逢迎而被边缘化的女医官？陛下竟亲自点名让她去为苏婉美人诊治？这其中的意味……
苏清辞听到“林素问”三个字，心中一动。她记得这个名字，在系统的后宫人物简略信息里提到过，是一位医术精湛、品性正直的女医官，因不愿卷入后宫争斗而被排挤。皇帝点名让她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周景珩似乎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他重新看向苏清辞，语气放缓：“爱妃先回听雨阁好生休养，朕已命人收拾妥当。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侧座方向。
萧贵妃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得她脊背发凉。她连忙起身，走到殿中，朝着皇帝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陛下，臣妾御下不严，竟让王庶人此等包藏祸心之辈在身边多年而未察，以致苏妹妹蒙受不白之冤，身心受损。臣妾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以贵妃之尊，当众请罪，将自己摆在“失察”的位置上，而非“主使”。这一招以退为进，不可谓不高明。
周景珩看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片刻，周景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贵妃既已知错，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约束宫人。后宫安宁，方是朕心所愿。”
没有实质性的惩罚，甚至没有过多的斥责，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日后当更加谨言慎行”。但这平淡的话语，听在萧贵妃耳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她心惊。陛下没有相信王婕妤的攀咬，但显然，也没有完全相信她的“失察”。这份敲打，无声而沉重。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痛改前非，严加管束。”萧贵妃压下心中的不安，恭顺应道。
“嗯。”周景珩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而对着苏清辞温声道：“爱妃且回去歇着吧，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是，臣妾告退。”苏清辞再次行礼，然后在两名早已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敬畏和小心的小太监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