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日常培植心腹(第1页)
王婕妤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长春宫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阴谋的气息。她站在明晃晃的冬日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几分。贴身之物……厌胜高人……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海里。她必须尽快行动,但又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该从哪里入手?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那些被遗忘的旧人……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朝着与自己所居宫室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一条布满荆棘与毒刺的险路,已然在她脚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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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听雨阁。
与长春宫那压抑的阴谋气息不同,听雨阁内弥漫着一种冬日特有的、带着炭火暖意的宁静。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炭火燃烧时松木的微焦气息,以及从内室小炉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汤味道。
苏清辞坐在东次间的暖炕上,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纹夹袄,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她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林素问昨日开的调理方子熬成的汤药,色泽深褐,散发着微苦的气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微蹙,但动作平稳。
青黛在一旁的小几上整理着几件刚送来的冬衣,是尚服局按美人份例新制的。她动作轻快,偶尔抬眼看看自家主子,眼中带着关切。
“主子,药还烫吗?要不要奴婢去取些蜜饯来?”青黛轻声问道。
苏清辞摇摇头,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放下碗,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漱了漱口。“不必,良药苦口。林太医这方子开得对症,这几日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
她说着,目光转向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个佝偻身影。那是哑婆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粗布棉袄,头发花白稀疏,用一块旧布帕包着,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她垂着头,双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时不时压抑地、低低地咳嗽两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痰音。
“哑婆子,你过来。”苏清辞温声道。
哑婆子身子一颤,有些迟疑地挪动脚步,走到暖炕前三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头垂得更低。她不会说话,进宫几十年,因着这缺陷和孤僻性子,一直在最底层做些粗活,后来被打发到冷宫附近洒扫,直到苏清辞迁入听雨阁,内务府才将她连同其他几个宫人一并拨了过来。这几日,她只敢在院子里做些洒扫,连正屋的门槛都不敢轻易跨过。
苏清辞示意青黛搬了个小杌子过来。“坐下说话。”
哑婆子连连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促气音,拼命摇头。
“让你坐就坐。”苏清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年纪大了,又咳得厉害,站着累。”
哑婆子这才战战兢兢地挨着杌子边沿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依旧绷得笔直。
苏清辞仔细打量着她。哑婆子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土的痕迹。她的脸色蜡黄,眼下发青,呼吸时带着明显的哮鸣音,显然是多年的沉疴。
“把手伸出来,我瞧瞧。”苏清辞道。
哑婆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苏清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这是【初级医术】技能带来的基础能力,虽不能如林素问那般精深,但辨识一些常见病症的脉象还是足够的。指尖下,脉搏细弱而数,时有间歇,寸关尺三部皆浮而无力,尤以肺脉为甚,确实是久咳伤肺、气血两虚之象。
她又让哑婆子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舌质淡红,苔白腻,中间有裂纹。
“你这咳症,有多少年了?”苏清辞问。
哑婆子比划着,伸出双手,先比了个“三”,又犹豫了一下,再比了个“五”。大概三五年,或者更久,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冬日重,夏日轻,遇风遇寒便发作,痰多色白,夜间尤甚,是不是?”
哑婆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愕,随即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苏清辞心中有了数。这多半是慢性支气管炎,兼有肺气虚和痰湿内蕴。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这种病很难根治,但好生调理,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还是可以的。
“青黛,去把我昨日让准备的川贝、杏仁、茯苓、陈皮,还有那罐秋梨膏取来。”苏清辞吩咐道。
青黛应声去了内室,很快捧出几个小瓷罐和纸包。
苏清辞亲自打开,取了些川贝和杏仁,又配了少许茯苓和陈皮,用干净的棉纸包好。“哑婆子,这些你拿回去。川贝和杏仁研成细粉,每日早晚各取一钱,用温水冲服。茯苓和陈皮,可以煮水当茶喝,能化痰健脾。这秋梨膏,咳嗽厉害时含服一小勺,能润肺止咳。”
她将药包和秋梨膏递过去,哑婆子却不敢接,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着,眼中泪光闪烁,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拿着。”苏清辞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听雨阁人少,你年纪最大,以后院里的花木洒扫,你看着安排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天气冷,多穿些,少去风口站着。每日的膳食,让青黛给你留一份热的。”
哑婆子捧着那几包药和秋梨膏,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抖得厉害。她忽然从杌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她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比划,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苏清辞,再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然后双手合十,连连作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感激涕零,愿效死力。
苏清辞让青黛扶她起来。“不必如此。你好好将养,便是对我最大的效力了。去吧,按我说的先用着,过几日我再给你看看。”
哑婆子又行了个礼,才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她佝偻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青黛看着哑婆子离开,低声道:“主子心善。这哑婆子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若得善待,往往比那些机灵人更知感恩,也更可靠。”苏清辞淡淡道,“根基不稳时,忠诚比能力更重要。青黛,新来的那几个人,这两日如何?”
青黛正了神色,回道:“正要跟主子回禀。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十四岁,机灵得很,嘴也甜,见人就笑,吩咐他做什么都答应得痛快,跑腿也快。另一个叫小安子,十五岁,木讷些,但做事踏实,让打扫院子,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净,让去领炭,分量也足,不多话。粗使宫女叫春桃,十三岁,胆子小,见人就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敢有半点违逆,但也没什么主见。”
苏清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炕上铺着的锦褥边缘。那布料细腻光滑,带着暖意。
“今日天气尚可,你去叫小顺子进来,我有事吩咐。”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靛蓝色太监服的小太监跟着青黛进了屋。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脸盘圆润,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活泛劲儿,一进门就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声音清脆:“奴才小顺子,给苏婉美人请安,美人万福。”
“起来吧。”苏清辞打量着他。小顺子起身后,依旧微躬着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尤其在书案和那几件皇帝赏赐的摆件上多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