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第1页)
一阵风裹挟着凉意吹来,温郁起身,怔然看着窗外的夜色。
华光舒朗,恰似少时月。
他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熟稔道“来了?”
崇越“嗯”了一声,反手合上门,隔绝了的声响。他缓缓走近温郁,上下打量了几眼,“瘦了些。”
温郁抬头看他“近来如何?”
“尚可。”崇越答得简短,指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只玉笛来递到温郁面前,“你走得匆忙,忘带了。”
温郁的视线落在玉光内蕴的笛身,又划到那抹深青色的流苏,却没有伸手去接:“……劳你费心,一路辛苦。”
“你还是这样,客气得紧。”崇越在温郁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温郁身边叠好的青色氅衣,又掠过小几上那壶犹被小火温着的药茶,最终回到温郁脸上。
“这地方不错,”他似笑非笑,“玄乙……倒是会伺候人,将你安置得很妥帖。”
温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养伤罢了。倒是你,隔山探海,想必不止为探病。”
崇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盯着温郁的眼睛:“阿郁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不错,我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请讲。”
“不要再查承渊境了。”崇越一字一句道,目光紧锁着温郁,“离开玄乙,他会拖累你。回云中阙,来苍梧阁,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不在他身边。玉衡那边……我去谈。”
温郁眼睫微动,声音依旧平稳:“玉衡开阵要用我做血引,非是你能谈妥的。况且,玄乙护着暗屿……”
崇越忽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冷峭,“暗屿从来不是玄乙的。他如今看似势大,不过是因为玉衡还需要暗屿,而我……”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我愿意暂时退让罢了。”
温郁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崇越,你的暗屿炼人为刀,刀刃反伤己身,也许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崇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按在了温郁身侧“我错在何处?是不该念旧情,留你性命给你养伤?还是错在让你有机会联合外人,来夺我基业?”
“……我从未想夺你基业。”温郁缓缓道,“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暗屿,将你自己,彻底卖给玉衡。归墟阵是何等凶险的东西——”他看到崇越面无表情的脸,咽下了后面的话,倦怠道:“崇越,玉衡所求甚大,与他交易,无异与虎谋皮……抽身应尽早。”
“抽身?”崇越低笑一声,叹息道,“你还是这般天真。这江湖,这天下,何处不是泥沼,谁又能抽身?区别只在于,是清醒地沉沦,还是糊涂地溺毙。”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至于玄乙……他对你,倒是尽心。只是……他能给你一时安稳,能给得了你一世么?待他自身难保之时,你又当如何?”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温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与玉衡的交易,还是三思。归墟阵若成,万物寂灭,你难辞其咎。”
“你只道时人唾我杀我,又怎知后人不会念我谢我?”崇越的声音冷硬下来“阿郁,这世道太乱了,得有人肃清。”他深吸一口气“你掌勅业之剑十余年,难道还不清楚吗?一人之力,怎么抵得住人心滔滔?如果一切都能归于有序,无人生贪妄之想,天下大同,有什么不好?”
温郁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他神采飞扬地说,要喝最烈的酒、做最自由的人。他的眼睫郁郁低垂了下去“可是崇越,大同之道,不该用一代人的来换。”
崇越压低了眉梢,本就深刻的轮廓变得更加冷厉“沧海桑田的巨变本就会有牺牲,既然都要付出,为何不能终结在我辈?”温郁缓缓道“因为,道有大同,人无定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失去本性的人,真的还算是人吗?届时,新的大道,真的会如你所愿吗?”
崇越直起身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温郁“行不行的,总要试试才知道。比起温水煮青蛙,我选快刀斩乱麻。”
室内沉寂了下来,两人在冷冷的月光下对视了一瞬,温郁又侧过头去,看向窗外的摇动草木。
崇越忽地抬手,用笛身轻轻抵住了温郁的下颌,微微向上一挑。
这是一个略带轻佻、甚至有些逾矩的动作。可他脸上并无狎昵之色,眼神甚至称得上专注,仿佛只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郁,”崇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你似乎总是……在避开我。从前是,如今更是。为了玄乙?”
温郁本能地向后微仰,想避开暖玉笛那坚硬温热的触感。
崇越却顺势将玉笛下滑,笛尾流苏扫过温郁的锁骨,拨开了他的衣领。
襟口松脱了一线,露出底下薄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肌肤。崇越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滞缓,沉沉压上了他侧颈那个隐约的暗红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