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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第1页)

玄乙缓缓抬起头打量着温郁,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宽慰或怜悯。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温郁说这句话的表情,与他陈述秋风吹叶落并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平静,反而显出一点淡泊的坦率,让他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贴到了温郁的肩,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去辨析温郁身上的味道。但他的嗅觉仿佛失灵了,那些之前的松香、梅香好像都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了沉郁的药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他颓然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温郁的肩膀。

月见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药碗,被室内隐约的动静压的心思沉沉,和着风雨声听着自己的越来越重的心跳。

他知道温郁那句话“会喜欢他”不是玩笑,自己很可能真的……会“喜欢”玄乙。

也许是温郁将他从姑苏的春风苑救出,踢开压在他身上的身躯时,他便发觉了自己对这些强硬的、充满掌控的力量有着飞蛾扑火般的痴迷;也可能,这只是出于孤月的判断,而他从来都坚信孤月。

他低头去看那药碗,碗底残留的药汁早已冷却,凝成暗褐色的渍。像是扭曲的憧憬,被天长日久的疏离暴晒,析出了上不得台面的残垢。他隐约知道自己这般是不对的,可他却并不知如何去做,或者说,他并不敢轻举妄动,破坏着脆弱的平静。

在这场绵绵秋雨中,月见终于对自己承认,那个怯懦而仰仗外物救赎的少年,一直都蜷缩在危若累卵的土穴中,妄图躲避夏阳秋雨。可这土穴终究见不得光,被晒久了、暴雨一来,便脆弱难支。而玄乙正像一场淋漓的秋雨,让人猝不及防、退无可退,只得自己从那洞里爬出来,重新站在晦暗天光下。

他伸出空药碗去接秋雨,看着碗中渐渐盛满浑浊的液体,又翻腕将满盈的秋雨倾倒而下,那一直藏在黑沉药色下的碗底终于重见天日,露出了细腻的瓷白。月见忽然笑了下“来吧,看能把我淋出个什么样子来。”他也不撑伞,捧着那只碗,步入了密密斜雨中。

秋雨一场场地落,天气一日日凉了下来。

玄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温郁卧房前的静室,守在能看见温郁所有举动的范围内,用视线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此时他正抱臂靠在门外,目光沉沉地看着温郁。

温郁正翻阅着关于归墟阵的古籍,对这灼灼目光恍若未觉。

玄乙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环抱的手臂放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月见的脚步放得极轻,他走近榻边,目光落在温郁微蹙的眉心“大人,青衫薄现存的旧部首领都到齐了。”温郁微微颔首,想要起身,身形却晃了一下。他微微蹙眉,伸手揉了揉额角,看文书的时间有些久了,忽然起身让他有点眩晕。

“大人,擦把脸吧。”月见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朝着温郁的脸颊探去,就在那熏着绮罗香的布巾边缘即将触到温郁皮肤的刹那,一只手倏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月见的手腕。

那只手由于过分的苍白,而显得手背经络更加清晰分明。钳住他的力道不重,甚至因为伤后虚弱而显得轻飘飘的,只是骤然收紧的指节却不容置疑地传递出制止的意味。

月见的动作僵在半空。

温郁握着他的手腕道“月见,你不必做这些,不要做多余的事。”

话音落下,他扣着月见的手就着这个制住的姿势,微微向下一压,将对方的手腕连同那块布巾,不容抗拒地推离了自己身前。

月见看懂了这个动作中的告诫,浑身像被电流瞬间穿透后战栗了一下。他感受着手腕处微凉的触感,面颊陡然泛起潮红。

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就着被扣住的姿势,微微向前倾身,仰起脸,急促道:“大人……我、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只要您吩咐,无论是探查、暗杀,还是……”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温郁扣住他手腕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喉结剧烈滚动,“还是任何事!求您……让我为您做更多!”

这番近乎献祭般的宣言,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玄乙无声地哂笑了一声,也不上前制止,仍是倚在门框处事不关己地看着。

温郁并未被他的剖白影响丝毫,自然地松开了扣住月见的手:“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了一种将对方所有情感都视作无物、划清界限的漠然,“去演武场等着。”

月见被那冰冷的视线刺得一哆嗦,模糊的兴奋化为更深的不甘。他垂下头,紧紧攥住手中的锦帕,低声应了句“是”,欠身退了出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阴郁。

这一幕被玄乙尽收眼底。他见过温郁许多面目,了解他如何起居用药,也知道他如何出剑引弓。

可与他相处时,温郁总是收敛的,带着愧意与轻缓的散漫。哪怕拒绝也会放缓语气,哪怕疏离也会留下温和的转圜余地。而对着月见,他剥去了那层温软的表象,露出了内里近乎倨傲的从容和强硬。

他用和缓与纵容将自己包裹得温润柔软,好像一把被绸缎包裹、又被珠玉缭绕的剑。一场大火摧烧后,方才露出嶙峋的峥嵘来。

月见对温郁的态度,以及温郁应对的姿态,让玄乙心中的弦骤然绷紧。他像看一个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般打量着温郁——这一刻的温郁,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食指拇指并拢,托着温郁的下颌骨,向上抬了起来。

温郁被迫仰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没有转开头,只是安然看着玄乙“怎么了?”他甚至并没觉得这举动过于冒犯,好像玄乙只是在同他进行一场平常的对话。

玄乙没有说话,拇指微微用力,摩挲了一下温郁下巴上光滑的皮肤:“我可以碰你,他不行?”

温郁仍仰头看着他,眼中多了一丝困惑,答道:“你自然与他不同。”

玄乙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深深看了温郁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消的怒意、被取悦的些微愉悦,以及一丝不明所以的烦躁。

温郁打破了室内的静默:“近日……你来与月见交接青衫薄的事务。”

玄乙松开了手,退了两步“我跟他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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