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缓(第1页)
玄乙将驺虞安置在了松鹤居,小孟极到了新环境十分不安,甩着尾巴东张西望。
但在仰起头嗅了嗅之后,它仿佛察觉到了旧日熟悉的味道,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它乖觉地蜷在了温郁床榻的一角,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推门进来。
玄乙叫星野来照顾驺虞后,径直走向了寂夜阁最深处的密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永不止息的海潮声。这本是暗屿历代屿主居住的地方,崇越也住过一段,但自从温郁离开暗屿,他随之回到了苍梧阁的总部去住,寂夜阁就此空了下来。
玄乙不喜欢寂夜阁的寝殿,但这间密室,却十分合他心意:静谧、鲜为人知,能听到外边隐约的海潮声。很适合压下烦躁的心绪,让他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密室没有窗,四壁镶嵌的幽蓝晶石发出冷冽的光。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铁桌案,上面摊开着数张舆图,标注着云中阙等诸方势力,十三州府水陆路径错综复杂地纵横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旁边散落着一些密报、信件、以及许多从各处搜罗来的、可能与归墟阵或玉衡相关的零碎物件。
玄乙在桌案后坐下,身体靠在了冰冷的铁木椅中。他没有点灯,任由晶石的蓝光将他笼罩。他的脸色在幽光里半明半暗,如同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拿出了那枚阴阳鱼令,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纹路。紫铜的寒气透过皮肤,让燥热的丹田感到一丝久违的清凉。
他将斩渊刀横在膝上,下意识地叩了叩刀鞘,鞘内的嗡鸣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股渴望劈斩一切的燥动,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蛰伏着,与日益精深的内力纠缠共生。
他想起温郁曾在熹微晨光中看着他,轻声道“戾气太重,长期用,伤神。”
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温郁收回了孤月剑是对他的否认,只觉得这话讽刺至极。现在,他独自坐在暗涌漩涡的中心,感受着体内那匹名为“力量”的凶兽日益壮大,他才陡然明白那句话并非虚言。
他必须成为执刀的手,而不是被刀和欲望驱使的傀儡。
但他却更觉好气好笑。气温郁毫不顾惜性命的步步为营,也笑他不合时宜地赤诚相劝。
玄乙觉得沸腾的血气压下去后,缓缓睁开眼,拎起斩渊走出密室:“温郁,给我等着。”
崇越忙于和玉衡的交易,回过神来后,发现一根根绞索正在收紧。
起初是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滞涩:他安插在“鬼哭墙”码头的几个心腹,被玄乙以“晦明阁缺几个教习”为由,暂时调离了岗位,换上了几个面孔陌生、行事刻板的新人。
几日前他跟唐门交易的一船冥灵铁在进入东海后,被暗屿巡逻的“渊鬼”恰好拦下。渊鬼们声称近期海况复杂,需加强查验,扣留了整整三天,耽误了些时辰,让他赔了不少银钱。
他起初以为这只是玄乙在例行整顿,顺带表示对他们之前摩擦的一些不满。毕竟,现在人尽皆知玄乙眼睁睁看着温郁跳崖而心神有损,行事疯魔。
崇越此时也焦头烂额地忙于打探温郁下落,并不愿触这疯子的霉头。但随着暗屿在诸般看似没头没脑的举措中一步步脱离掌控,他发现事情并非如他所想这般简单。
“阁主,”行川走进他的密室,递给他一封信“我们在雾隐礁的航线被‘渊鬼’接管了。他们拿着暗屿屿主的手令,说是非常时期,所有核心航道必须由暗屿统一管辖。”
崇越猛莫名其妙地接过了那份密信:“手令?什么手令?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条命令?”
“是今天上午的暗屿七个堂主刚通过的决议……”行川顿了顿,“现在暗屿用的不是苍梧阁的令了,玄乙自己设了一套法度。”
崇越明白了玄乙的意图,嗤笑一声:什么“心神受创”、“行事疯魔”,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这小子清醒得很,算好了自己这段时间会对暗屿的管控有所松懈。扯着温郁失踪做幌子,以雷霆手段,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暗屿和苍梧阁精准切割,将暗屿从苍梧阁里面独立出去了!
崇越摇了摇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他去,时不时给他点甜头,让他不要把注意力放在玉衡和苍梧阁这边。”他又补了一句“告诉玉衡,让他最近动作隐蔽些。”
若玉衡成功启动归墟阵,什么暗屿、云中阙,不过是大阵上的钉子罢了。他早已和玉衡商议好归墟阵启动时如何明哲保身,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到温郁的下落,让他也不受归墟阵影响。
……其实若是阿郁他也变成了“守序者”,岂不是会乖得很,不会天天气他了?崇越“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那样也太过无趣了些。
松鹤居的桂树下,玄乙正在跟望朔看一封截来的信。
望朔:“崇越近来发的讯息集中于镜州与南疆交界处的一片沼泽深处,我们之前掌握的几处可能是归墟阵的地点,其中之一恰好与之吻合。”
玄乙点了点头:“继续监视崇越,不要打草惊蛇。这些被我们截获的密文,也继续帮他发过去。”
这时,一个少年笑着跨进了院子——既白长高了不少,但笑起来时,还是如同几年前一样,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他冲着玄乙用力挥了挥手里的文书“师兄,镜州的消息,阴阳冢镜州总部的守卫增加了不少,红袖招大量仆役更换,物资输送频繁了许多,尤其以药材为主。”
玄乙眼神亮了起来“跟我们猜的没什么出入。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既白将文书递给玄乙,顺手揉了一把驺虞的耳朵,心满意足地被驺虞嫌弃地抽了一尾巴。
“近来阴阳冢那边蠢蠢欲动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紫玉一个人有些压不住。”
他失落道“我想着阴阳冢既然分青衫薄和红袖招,那两者多少有些消息是互通的。我找不到青衫薄,那至少也能混进红袖招打探一二。”他心有余悸地抖了一下“谁知那里面的姐姐们,好可怕!”
望朔一脸调侃地探头道“哦?怎么个可怕法?”
既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疯狂摆手。
望朔将密信在掌心拍了拍,悠悠道“听闻前几日,镜州的最大的青楼来了个极清秀的小厮,被那些漂亮姐姐们排着队揉搓……”
既白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两个人打闹起来。驺虞歪头外脑地看了看,也兴高采烈地扑了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地加入了战斗。
玄乙看着三只小动物激烈地打成了一团,脸上露出些久违的笑意来。
随即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只阴阳鱼环绕的鬼脸令牌。这是不是那个阴阳冢要找的东西?能让紫玉都压不住,难不成是能号令阴阳冢的阎王帖?
他深深吸了口气,屈起手指叩了叩眉心:要真是这样的话,温郁也玩的太大了!紫玉一定恨惨了他!那么温郁在紫玉手里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