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第1页)
玄乙到云中阙时天光正亮。阳光穿过冷薄的雾气,落在地上时已经没什么温度,惨白地铺在青石阶上,照出经年累月雨水冲刷出的细小沟壑。
他对云中阙的关卡禁制熟烂于胸,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被风吹过的阴影,毫不着力地贴着陡峭的山壁掠上。落在贵柔殿外的庭院时,甚至没有踩碎一片枯叶。
殿宇依旧保持着温郁离开时的模样,清冷,简朴,空旷得近乎萧索。殿门紧闭,他伸手推了推,意外地后退了半步:那门竟然没开。他皱起了眉:明明上次温郁来时,驺虞都能用头顶开,没道理他推不动。除非,这殿竟然被锁了?
他不甘心地又使劲推了几次,那白玉门纹丝不动。
玄乙形单影只地在门外寥落地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冰凉门扉。被在了门环处一个掌心大的凹槽吸引了注意力。
那凹槽在门缝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竟还细细雕了似曾相识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在自己怀里贴身内袋中摸索了几把,掏出一块不过巴掌大的白玉牌——正是上次温郁给他的那块。当时他只当这是可以进贵柔殿的许可,现在看来,竟是别有妙用。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块令牌按入了门上浅浅的凹槽。
四周寂静,唯有山风吹过的声音。门静默地立着,没有丝毫要开的迹象。
玄乙呆了一会儿,颓然地垂下手,摩挲着那块玉佩:是他想多了吗?那这门往日被锁后是怎么开的?要去寻金琅玉霜吗?还是说,要去找凌昭?可是自己进去是要做什么呢?
他紧紧握着那块玉牌,心思百转,连繁复地纹路硌得他手心微红都毫无察觉。忽而,他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牌:一面雕饰精致,一面则是平滑如冰。
他眼神一亮,将玉牌翻了个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按进了凹槽。
大概顿了三息,只听门背后连续传来“喀拉”几声,好像有什么繁杂的机关运作了起来。等那阵声音过后,玄乙试探着将手搭在了门上——那扇坚硬沉重的门悄然滑开了一丝缝隙。
玄乙深吸一口气,极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室内的空气凝滞而干燥,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缓慢浮沉,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微型雪崩。
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砚台里残墨干涸龟裂,一支沾了墨的笔斜斜架在笔搁上。他的指尖点了点那残砚,眯了下眼睛:温郁绝不会将自己用过的东西随意放着不收。所以,他离开得很突然,或者……故意留下了这种“未完成”的状态?
他顺着笔尖的方向看去,入眼便是那张看上去便冷得沁人的玉床。玄乙走到榻边半,跪在榻前,手指搭在铺在上面薄薄一层的冰冷锦缎,一寸寸拂了过去。忽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隔着那层薄的可怜的单子,摸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同触感,下面发出了极为细微的“沙”的一声。他的手颤抖起来,慢慢掀开了那层锦单。
那是一封信,信封很干净,没有落款,没有火漆,没有任何能显示它来自何人或去往何处的标记。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墨玉床上,白得刺眼,薄得像温郁腕间那道将愈的伤口。
玄乙像举起千斤重物般,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里面那张同样素白的纸,寥寥数字,是他熟悉的劲瘦端方。每一个字都工整克制,转折处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流露情绪的笔触。
「展信佳。」
三个寻常的字,像两个久未谋面的故友,隔着千山万水,客气而疏离地问候。
玄乙的指尖按在那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他想冷笑,想质问:佳?哪里佳?你跳下去了,留下一封这样的信,然后对我说“展信佳”?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继续往下看。
「得你和驺虞关照,感之念之,歉之愧之。」
关照。感念。抱歉。愧疚。
八个字,将他和驺虞并列,将那些逾矩的偏执、克制的纠缠,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关照”。然后用“感念”承情,用“抱歉愧疚”划清界限。
客气,疏离,滴水不漏。像在结算一笔早已两清的旧账。
玄乙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攥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然身无长物,唯以孤月相赠。」
是了,那阻碍他跟温郁一起跳下去的流光,曾死死钉住过他。从他肩膀上拔下来,仍在松鹤居放着。如今他说“相赠”,像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随意地丢给一个或许会用得上的人。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句关于剑的交代。只是单纯地“相赠”。
玄乙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寒潭深处,暗暗燃起了一簇猩红的火焰。那火焰烧得他眼眶刺痛,烧得他喉咙发干。
「我在阴阳冢,为你留了一把刀,暗屿未肃清前,勿要去取。你见到了,自然明白。」
又是这样。永远不说清楚,永远留有余地,永远让他去猜,去等,去“自然明白”。就像过去无数次,温郁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做着最决绝的事,然后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被疑惑、愤怒和无处发泄的痛楚反复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