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等人(第1页)
京城的七月,本该是蝉鸣鼓噪、暑气蒸腾的时节。然而今年的夏天,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比酷暑更令人心悸的沉闷。朱雀局外勤九科如同一柄出鞘便不回的狂刀,搅得半座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扩散,从胡同口的茶摊到高级餐厅的包厢,从网络论坛的隐语到权贵圈子的密谈,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温羽凡疯了。”这五个字,成了京城上空挥之不去的阴云。可与此同时,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温羽凡本人,却仿佛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他没有坐镇九科指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次抓捕现场,甚至没有回魔都去看一眼妻子和儿子。在风暴最猛烈的中心,他像一尊隐入阴影的石像,悄无声息。他住进了叶家大宅。那座盘踞在西山余脉下、曾让无数人仰望又畏惧的百年府邸,如今朱红大门紧闭,门环上结着薄薄的铜绿,雕花的石阶缝隙里长出了细草。叶家举族南迁,走得匆忙又凄惶,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宅院,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庞大躯壳。四大家族对此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人趁火打劫占据产业,也没有人落井下石清算地契。叶家大宅的产权依旧属于叶家名下,这是旧日格局崩塌后,胜利者给予失败者最后一点、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体面。温羽凡搬进去的时候,只带了刺玫一人。偌大的宅院,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仆役早已散尽,连看门的狗都被带走了,只剩些搬不走的硬木家具、发黄的挂画,以及前院演武场上,那片被血浸透又被新雪覆盖、此刻重新渗出暗褐的青石板——叶擎天死在那里。他挑了内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住下。这里远离市区,平日连车都稀少,安静得像与世隔绝。夜深人静时,他常坐在窗前。灵视无意识地铺开,扫过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假山后的阴影、枯井的深处、坍塌半边的角门、积灰的阁楼……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一寸寸地“看”过。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鬼魂的呢喃。刺玫守在隔壁,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处理着一日三餐和他交代的事务。她能感觉出先生这次不同寻常的沉静,那不是修养,而是一种绷至极致、随时可能绷断的弦。“先生,”一天夜里,她终究忍不住,轻声问,“您为什么要来这儿住……?”温羽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等人。”“什么人?”“一个该来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却莫名让人心惊。刺玫抿了抿唇,没再问下去。她只知道,自从在姜鸿飞那里拿到那份文件,自从陈墨死讯传来,先生身上有什么东西,就彻底变了。不再有悲恸外露,不再有愤怒宣泄,甚至连杀意都收束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淬火锻打过的冷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烧着看不见的焰。他当然知道外面在说什么。“疯子”“军阀”“暴徒”“屠龙者成恶龙”……这些词汇顺着各种渠道钻进他的耳朵,像毒蛇吐信。他不解释,也不辩驳,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执刀而立,怒言“谁把手伸向孩子,谁就得付出代价”的热血外勤了。那些名声,那些议论,于他而言,轻得像叶家大宅檐角飘下的几片槐叶。他在乎的,只有真相。陈墨为什么死?那盘踞京城、触手伸向权力中枢的庞大网络,幕后究竟是谁?“镇国剑尊命不久矣”,这消息为何泄露?这局棋,下棋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找不到答案。常规的调查,在那种蛛网般的势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既然明路不通,那就用最笨、最疯、最不留余地的法子——把自己变成最大的靶子。他授意九科大张旗鼓抓人,不是要立威,不是要夺权,更不是什么清洗。他要的是动静,是惊雷,是让整个京城、让京城背后所有盘根错节的根须,都剧烈颤抖的动静。他在告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人:我知道你存在了,滚过来见我。你若沉不住气,怕这把火烧穿你的伪装,必然要出手杀我灭口。那么,就来叶家大宅吧。这里够空旷,够安静,够干净——没有无辜者,没有旁观者,只有生与死,杀与被杀。他等着。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敲门声。又或许,对方真的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更耐得住性子。那也没关系。能布下如此庞大、渗透如此之深的势力网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这样深的根基,这样广的触手,想要连根拔起难如登天。能布下如此手笔的人,应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若是对方不敢来,不愿冒着暴露的风险来……那也没关系!他就顺势而为,利用九科这次掀起的狂澜,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追,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拔,一个网络一个网络地摧毁。用最蛮横、最不计后果的方式,硬生生把这张网撕开,让它千疮百孔,让它根基动摇,让它无法再悄无声息地蔓延。哪怕为此背上“疯子”“暴君”的骂名,哪怕九科日后成为众矢之的,哪怕他温羽凡自身万劫不复。他不在乎。他只要陈墨死得明白,只要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不能再像蛆虫一样,悄无声息地啃噬这个国家的筋骨。将那些家伙几十年的部署,一把火烧个一干二净。夜更深了,叶家大宅静谧如墓。温羽凡依旧坐在窗前,灵视覆盖着宅院内外百米范围。不知名的虫鸣从墙角传来,偶尔有野猫踩过屋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听着这些细微的动静,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和兄弟们刚从武道协会成员转为朱雀局外勤时。那时候,他还相信程序,相信规矩,相信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拨云见日。但现在,他懂了。有些黑暗,光靠程序和规矩是照不透的。必须有人走进去,哪怕成为黑暗本身。他微微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物件——不是武器,而是一枚一元硬币。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硬币,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幽深。继续等吧。为了陈墨,为了那些可能已经或即将被这张网绞杀的“陈墨们”,为了…这座城市不该被阴霾永久笼罩的天空。风雨欲来,而他,已立于风暴中央。:()系统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