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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灵帝便真的扑了过来。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责罚,而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毫无章法的扭打,完全是在发泄情绪。
君齐舟本能地格挡、反击,两个人在御阶上滚作一团,冠冕跌落,玉簪折断,袍服凌乱,如同他们尚在东宫时,为了某道政令和课业争得面红耳赤后,总要这样打一架才能消气。
“哈哈哈果然只有你敢打我——齐舟!痛快!痛快!”
灵帝被踹倒躺在地上,望着大殿藻井上蟠龙衔珠的彩绘,大口喘息,脸上带着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真正的笑容。
笑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你知道吗?我知道了一个超级大秘密。一个事关青史的秘密。”
他侧过头,看着同样躺在地上、发髻散乱的君齐舟,眼中闪烁着孩童分享秘密时那种狡黠的光。
“但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河流的太久了,还没到时候……”
“君齐舟,你要小心啊,你当不了皇帝,只能当相,但是不只是我,任何皇帝,发现了这个秘密,都会变成我这样的。”
灵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疯狂地大笑。
“哈哈哈——没有区别,没有赢家,都会变成我这样的!我们面对的对手,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分明是一条流淌了五千年的河啊!”
第93章不舍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君齐舟记得自己当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他只想冲过去把这个疯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狠狠给他几巴掌扇醒他,让他告诉自己他又在打什么哑谜。
哪怕第二天被砍头,他也认了。
但是灵帝只是狂笑。
“哈哈哈——没有用的,君齐舟,明天你必须陪我去——你陪我去,但是我不会再见你了,我已经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要是再想不明白,也只能说时也命也——”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这样的循环中死去吧,直到能打破循环的人真正到来!”
君齐舟怔住了。他没有听明白,明明灵帝说的话都是他能听懂的文字,为什么组t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他想追问那个「秘密」是什么,想问灵帝为何忽然说这些话,他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还想告诉他你还可以回头、一切都来得及,只要放弃你那该死的西行——但灵帝已经不在笑了,他重新闭上眼,脸上那种短暂的清明与释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疲惫和厌倦。
“去吧。”灵帝摆摆手,声音渐低,“明天……明天你准备准备,随驾西行吧。”
那是君齐舟最后一次见到灵帝。
次日,銮驾西行。
再之后,便是断干之乱,王朝崩裂,以及那封他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还……”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句诗时,究竟是恨他入骨,还是恨自己入骨,又或者他知道那个疯子从头到尾都不在意任何人的恨,君齐舟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没有亲手拦住灵帝,放任灵帝造成了这一切。于是便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所有的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只要自己还在恨,好像就受到了惩罚,就能稍稍平息他未能尽臣子之忠的一抹遗恨。
“齐舟,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那是很久以前,灵帝还未登基时,在观海月下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很年轻,以为手中的笔可以改变世界,以为君臣相得可以跨越一切。
“你永远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而我……”
“我这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要走哪条路了。因为前方根本没有路,每一个人都没有路,偏偏我还站在最前方,能看到大家根本没有路。”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灵帝大笑着离去。
君齐舟睁开眼。烛火依旧,案头文书依旧,窗外北风依旧。他的手边,放着他的宰相剑——从干初那场惨烈的朝堂清洗后,这把剑便再未出鞘,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见证着北干这艘破船,在他手中艰难地航行了七年。
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
“还真是……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啊。”
这首律诗是他天幕见后世之人所做,此时却格外的应景。
他幼时作为灵帝的班底,追随着灵帝作为他的君主,而现在他的君主已经变成了萧瑶。
或者说,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萧靖川。从时代来看,他怎么不算是一种三朝老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