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第3页)
君齐舟深吸一口气,他不在意是哪个干。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这辈子没有了。
太傅望着窗外,天幕伴着碎雪还在播放。
他方才去了临时设在天井里的天幕台。那面奇异的光幕在河西大捷后沉寂了几日,今夜却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将烈日汗的狼头标记投射在燕云以北的地图上,猩红如血。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回到书房后没有唤人,而是独自在烛火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又像在回应那风、那雪、那冥冥中已然启动的历史之笔:“唱罢阴山敕勒歌……”
他没有念下句。下句太悲,太决绝。
此刻他不需要悲,也不需要决绝——他只需要撑住。
在焚娟回援之前,在顾月西征大军能够腾出手之前,在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被狼群的铁蹄踏碎之前。
他需要成为北干最后的堤坝。
也许是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已经被他埋葬了七年的记忆,终究随着这句诗,无声地漫了上来。
君齐舟记得,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北干宰相,只是灵帝身边一个过分年轻的侍讲学士。那一年,黄河决堤,江淮大灾,灵帝在朝堂上昏昏欲睡,听着一众大臣争论修堤银两的去向,最后说了一句「卿等自便」,便退朝去了。
也是那一夜,他第一次见到金陵王萧泉。
那时候的萧泉,还不是南干皇帝,只是一个附庸风雅日日饮酒作诗的王爷。可就是这个「废物王爷」,在所有人都对江北灾民视而不见时,打开了自己的府库,变卖了王府中能变卖的一切,买粮、雇船、招募愿意北上的医者和工匠。
君齐舟奉灵帝之命南下「探望弟弟」,实则是去查看金陵王有无异动。他亲眼看见萧泉站在码头上,衣袍沾满泥点,亲自将一袋袋粮食扛上船舷,对每一个登船的灾民说:“别怕,船在,活路就在。”
只有君齐舟看见了。他谁也没有告诉。
于是西行的时候,萧泉得以振臂一呼:“大家跟着我!跟着我!活路就在!”
那时候的金陵王队伍,就是沙海中唯一的舟。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离开后,萧泉也一直在救人,没有人知道那场救援救起了多少在死亡在线挣扎的人。那些人后来有的成了南干的官吏,有的成了工匠、农夫、商人,在长江以南重新生根。
许多年后,当他站在洛水边,与那个犯天下之大不违,改名与太祖一致的萧靖川对峙时,他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句「放心,船在,活路就在」。
原来那艘舟,从未因为萧泉的疯癫而沉没。
它只是搁浅了七年,然后等待到了新的船夫。
萧靖川。
而现在,那个人成了大干之上唯一的舟。比萧泉当年更稳,也更沉——因为船上载的不再是数千灾民,而是整个破碎的山河,是南北分裂的民心,是玉门关七年孤守的魂,是燕云刚刚复苏的、还如此脆弱的希望。
君齐舟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是走马灯了,因为他又想起了另一个皇帝。
那个他从不敢对人提起的、曾被他称为「良师益友」、最终却不得不亲手背弃的旧主,甚至亲手杀死的旧主。
灵帝。
君齐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西行礼佛的前一夜,他曾与灵帝有过最后一场对话。
那一夜,灵帝忽然屏退左右,独自召他入殿。皇帝坐在御阶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禅衣,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玉蝉。他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齐舟,”灵帝开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你来。”
君齐舟依言上前。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劝谏的话,关于西行的危险,关于朝中暗流,关于百姓的负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灵帝便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几分癫狂,也有几分萧索。
“你看我的头,真是颗好头颅啊,好头颅。”灵帝放下玉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动作轻佻而悲凉,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因为是颗好头颅,所以需以山河同葬啊。”
君齐舟的心猛地一沉。那一刻他确定,眼前这个他侍奉了十余年的君主,疯了。
然而灵帝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竟是一片清明。那清明比疯狂更令人心惊——仿佛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算到了,只是选择了不去改变。
他分明是知道西行的后果的。
“君齐舟!和我打一架!”灵帝霍然起身,声音拔高,带上了少年时的倔强与蛮横。
君齐舟没有动,谁都知道袭击君王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