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相互（第1页）
“陛下，您小心些！”姜沐恩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郑太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圣上，嘴里更是不停地絮叨：“这两天，您受累了！”圣上没说话，脸色略显苍白。他确实累得够呛。两天两夜，直挺挺的躺着。只有在深夜时分，屏风外的郑太后睡着了，他才能起来稍稍活动活动。水、饭，都不敢用太多，唯恐如厕。这两日，生生熬得他瘦了一圈儿。终于能起来了，圣上又累又饿，身上没有力气。他几乎是靠着姜沐恩的全力搀扶，才慢慢坐起来，又缓缓地下了地。双脚刚刚落到脚踏上，姜沐恩正想着蹲下来给圣上穿鞋，忽的，外面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圣上和姜沐恩的动作齐齐一顿。圣上低头，姜沐恩抬头，主仆俩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圣上蹙起眉：“外头没有料理干净？”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斥责。姜沐恩慌忙摇头，“陛下，老奴已经将郑家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嘴上说着，眼底却闪过一抹惊疑：难道还有漏网之鱼？亦或是隐藏极深的钉子？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遭了。姜沐恩下意识的站起来，直接挡在了圣上面前。他一时情急都忘了，这间寝宫里，可不是只有他一人。还有十几个带刀禁卫。“站住！禁声！”就在这时，屏风外的禁卫，已经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人走了过来。“陛下，抓到一个在宫外探头探脑的小太监！”禁卫绕过屏风，直接将人按在了地上。那“太监”一个不防，摔在了冷冰冰的金砖上，发出“唔”的一声痛呼。禁卫：不是太监？而是女人！姜沐恩也惊讶：“是个女的？”太监的声音也尖细，但跟女子还是有区别的。还是圣上，听出了些许端倪。偏偏姜沐恩那老狗挡在他面前，圆滚滚的身子，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圣上不耐烦，抬脚踢了踢姜沐恩：“起开！让朕看看！”他没有太大的力气，抬起的脚，也只是轻轻碰到了姜沐恩。姜沐恩赶忙闪开，圣上定睛细看。果然，那“太监”摔倒在地，帽子掉了，如瀑的长发散落开来。“抬起头来！”圣上已经认出来人是谁，他的心里，又惊讶，又感动，更有尘埃落定的欣慰。“太监”，也就是苏宁妃抬起头，刚才那一摔，让她眼底都是生理性眼泪。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宁妃身形一顿，顾不得仪态，抬手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清楚龙榻上的人，是坐着的，而非躺着的，苏宁妃的杏眼里迸射出惊喜的光芒。她猛地窜起来，不顾腿上的擦伤，一瘸一拐地扑了过去。宫卫们都被惊到了，哗啦啦的抽出刀。姜沐恩也握紧了拳头。但，圣上没发话，他不敢妄动。“陛下！陛下！！”苏宁妃不管不顾的飞扑到圣上的身前，她又哭又笑：“太好了！您没事！呜呜，陛下，吓死妾身了！”“昨儿妾来看你，就觉得不对劲。您哪里是什么小恙，分明就是被人害了！”“我没用，想了一夜都不知道该怎么救您！”苏宁妃许是经历了大惊大喜，她的情绪都有些失控。她哭得涕泗横流，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说得急了，她一会儿“妾”，一会儿“我”，显然整个人都混乱了。但圣上还是听懂了苏宁妃的心理历程：从她昨日发现圣上不对劲，到回到自己寝宫的坐立难安，再到想办法救人却没有任何办法，最后便是想孤注一掷，乔装成小太监，偷偷摸进乾清宫……圣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那早已冷漠的眼神，有了些许松动。他抬起手，轻轻搭在了苏宁妃的肩膀上，声音干涩又带着一丝飘忽：“所以，薇儿是来救我的？”他的亲娘，他的嫡亲表妹兼贤妃，都想让他死。偌大的皇宫，有名分的妃嫔二三十人，竟只有宁妃，关心他，知道他微恙便来探望。凭着蛛丝马迹，发现他的异样。哪怕自己在宫里没有什么势力，哪怕找不到救他的办法，也傻乎乎的孤身前来。“……陛下，我没用！我、我救不了您！”说了许多，情绪也发泄了大半，苏宁妃的理智慢慢回笼。她有些羞愧地说道：“我能摸进乾清宫，还是平日里陛下宠爱，让我多来了几回。”她顶多就是能摸进寝宫，救人？想都不要想。“明知道救不了我，你还是来了？如果朕还昏迷着，你又被抓了，你当如何？”圣上轻轻的问着，心中酸酸的、涩涩的。这个傻女人啊，明明察觉到宫中有变，不说躲在自己宫里明哲保身，却还主动扎进来。，！郑太后本就恨苏家人，若真让郑太后得逞，苏宁妃一头撞到郑太后的手里，等待她的只有死。理由都是现成的，圣上病逝，苏宁妃殉情。亦如当年的先帝与苏宸贵妃！外人不知道其中真相，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破。苏宁妃的死，将会彻底被湮灭。“妾、不敢想！”苏宁妃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眸格外明亮。然而，这般干净澄澈的眼睛里，此刻却只有茫然。圣上听懂了苏宁妃的意思：“不敢想，因为你也怕死，怕自己想的太多，就会退缩？”苏宁妃点头又摇头：“妾确实怕死，但妾更放心不下陛下！还有晋陵，妾、妾——”苏宁妃提到女儿，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刷的流了出来。“晋陵？你既不舍得晋陵，为何还是来了？”圣上微微俯身，与苏宁妃平视，“晋陵呢？你就不怕你若有个万一，晋陵该如何？”苏宁妃眼底闪过愧疚，“妾想过的，可妾又实在不想陛下出事！”“不管成与不成，妾总要试一试。至于晋陵，妾将她暂时藏了起来……她还是个孩子，又是个公主，想来不会有人故意针对她，即便没了富贵，也总能保住一条命！”苏宁妃这话不算说谎，她确实给晋陵安排了退路。她把晋陵托付给了苏宸贵妃留的一个不起眼的嬷嬷，让她暂时带着晋陵躲在密室。苏宁妃想得很清楚，即便是宫变，也不会持续太久。快则一两日，慢则七八日，宫中就能安稳下来。若郑太后胜利，就让那嬷嬷带着晋陵逃出宫。若元驽那边赢了，晋陵便还是尊贵的公主。更有甚者，若是圣上赢了，晋陵就会是大虞第一尊贵的公主。苏宁妃必须赌。因为如果不赌，郑太后上位，她和女儿都不会有好下场。还有陛下，若此事有反复，依着他刻薄寡恩、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也不会让她们母女好过！苏宁妃经过痛苦挣扎，反复权衡，最终决定赌一赌。然后，她赌、赢、了！所谓宫变，都不过是圣上布下的一个局。苏宁妃故意不去看躺在地上的郑太后，贵为皇帝的亲娘又如何？败了，也要像条死狗般无人问津！苏宁妃跪坐在脚踏上，双手伏在圣上的膝头，仰起头，露出狼狈却又不失柔美的脸。“老天保佑，陛下无恙！妾、妾也就放心了！”说着，一行行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她是在为自己、为女儿哭，这一劫，她又顺利度过。圣上却是个变态到骨子里的人，他确实被苏宁妃感动了，可他还有着帝王的多疑与拧巴。“薇儿，你不生气？朕非但没死，还好好的。依你的聪慧，你应该能够猜到真相！你不怪朕瞒着你？”苏宁妃闻言，一脸震惊，脱口说道：“为什么要怪您？您这么做，必定有其原因！陛下，苦肉计也是要吃苦的！您这般尊贵的人，却不惜以自己做局，您、您一定是被逼无奈，不得不为之！”“……”圣上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苏幼薇，你个傻女人啊。明明怕得要死，明明放心不下女儿，明明猜到了一切，却没有任何怨怼，反而心疼他。圣上伸手，不顾自己的帝王威仪，轻轻为苏宁妃擦去脸上的泪：“你啊！就是这么傻！”十几年了，苏宁妃不管自己委不委屈，都把他这个陛下放在心上。为他挡刀，陪他去死……圣上觉得，自己比先帝更成功。先帝宠爱苏宸贵妃，可苏氏却未必真心爱他。“妾才不傻！陛下对妾好，妾也愿为了陛下付出一切！”苏宁妃将脸贴在圣上的手掌上，轻轻蹭了蹭，一脸的满足与幸福。恰在此时，寝宫外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圣上抬起头，看向姜沐恩。姜沐恩赶忙带着两三个宫卫，颠颠儿的跑了出去。不多时，姜沐恩便被一身大红织锦袍服的元驽控制着，一步步逼近寝宫。“皇伯父？”元驽一手拧着姜沐恩的胳膊，一手扣在他的咽喉，绕过屏风，看到圣上坐在床榻上，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过，他没有立刻松开姜沐恩，而是将圣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确定他没有受到任何胁迫，这才一把推开姜沐恩，然后一个纵身冲到了圣上跟前。“皇伯父，您没事吧？”“朕能有什么事儿？元驽，你这是做什么？”圣上扫了眼元驽，又越过元驽，看到了几个太监。略略一想，圣上就猜到了：元驽估计是借着苏氏女在宫中举办及笄礼，便集结了一些太监。他带着这些太监，冲进乾清宫，是想救驾。姜沐恩出去，元驽便把姜沐恩当成郑太后的帮凶，仗着自己年轻、有武功，制服姜沐恩并拿他做人质。，！元驽的计划虽然粗糙了些，但比苏宁妃的靠谱些。若拼死一搏，应该还有几分胜算。当然，失败的几率也更大。可元驽还是来了！他虽然在宫里有些势力，却更多的是没用的太监。他没有勾结宫卫，没有暗藏武器。今日冒险来救驾，也是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也有些傻，还带着少年的天真与莽撞，但，其情可嘉，其心可鉴。竖子可教啊！圣上简直太满意此次的计划了。经此一事，他发现，他的爱妃、他的爱侄，还有他的犬马，都是那么的忠贞与赤诚。“父皇，我可比你强多了！”“同样的宫变，你无一人可用，而我，即便被害，身边之人也能发现我的异常，并想方设法的来救我！”圣上多疑的心，得到了抚慰，更因为能够胜过先帝，而无比欢愉。当然，他将计就计的布下这个局，不只是为了考验身边的人，更是为了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圣上握着苏宁妃的手，让她站起来，坐到自己身边。苏宁妃惶恐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用力按住：“薇儿，你就坐在这儿！”苏宁妃推辞不过，便只能拘谨的与圣上并排坐着。姜沐恩刚才被元驽推倒在地，此刻已经爬起来，躬身垂手的站在一旁。“姜沐恩！李铖！”姜沐恩赶忙应声。隐在宫卫中的绣衣卫指挥同知李铖站了出来。“传令下去，诛灭逆贼！”圣上轻声说着，语气里杀气腾腾。郑家、王家，还有凉王府，既然敢在京城作乱，那就都别活着了。他们以为制造意外就能暂时掌控京城的守卫？哼，做梦！圣上自己就是兵变起家的，如何不清楚禁卫的重要性？“是！”姜沐恩和李铖齐齐躬身领命。元驽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自己的任务，便抬起头，带着些许任性：“皇伯父，我呢？我也要为您诛杀逆贼！”“你？你还是滚回去，继续为你的未婚妻举办及笄礼吧。”对于主动请缨的元驽，圣上笑骂着进行了驳斥。他倒不是防备元驽，而是“杀鸡不用牛刀”。元驽是尊贵的赵王世子，过段时间，还会是太子。圣上不想让他过多沾染血腥。元驽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的聪慧、敏锐，以及他对帝王的忠心，圣上基本上已经可以相信他。元驽不必再做些琐碎的事儿，圣上会教导他帝王之道——攻心、御下！具体的事宜，自有下头的人去做，上位者只需牢牢把控就好！元驽听圣上提及苏鹤延，脸上的不服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腼腆与心虚：“皇伯父，您都知道了……”知道他抄了圣上的私库？圣上：……原本都忘了，这臭小子一说，他又想起来了，好心塞，好想抽人！元驽在圣上发怒前，赶忙滚了，路过李铖的时候，他垂下了眼睑。很好，经此一事，他终于摸清了圣上的底牌……：（）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