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第2页)
总督大人吩咐演练开始。一个个整齐的方队通过检阅台,官兵们都向他行持枪礼。步伐整齐有力,这可是从未见过的场面啊,让所有的文武百官啧啧赞叹。
赵尔巽端坐在检阅台上,看得相当专注。他的身材很瘦小,神态却相当威严。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一群侍卫,他的戈什哈们,戈什哈们一律满清武士打扮,虎背熊腰,身着缺襟袍,腰佩鲨鱼皮鞘长刀,翎顶辉煌。这就与正在台下走过,接受检阅的新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赵尔巽吩咐作南北两军对抗性演习后,演习结束了。
赵尔巽轻轻咳了一声,用一只手抚了抚上唇一绺相当长的八字胡须,轻轻一声:“尹会办!”
“在。”尹昌衡迈着两条长腿,走出来,端端正正站在总督大人面前。身着军装的尹昌衡相当引人注目。他的身量比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高,崭新笔挺的毛料军服佩少将军衔,气宇轩昂。若不是在军帽下戴了假发,背上拖一根假辫子,恍然一看,还以为他是西洋哪个国家派来的武官。
“你来作今天南北两军演练的裁判!”赵尔巽有意提高了声音,为的是尽可能让所有在场的人听见。他这样作,是一箭双雕,一是堵四川军人说他不重视川人的口,二是让尹长子(尹昌衡因为身量很高,被人称为尹长子)当众丢丑。前不久发生的一幕,让他耿耿于怀。
不久前,他邀请一干人去督署五福堂坐谈。总督大人端正堂上,用一双有些发蓝的猫眼看了一番到会者,说话了。他说话声音很低,这是故意的。时年64岁的赵尔巽,是个有学问的人,他是同治进士,作过翰林院编修。在他看来,官越大,越应该在举止上显得迟缓,这叫“大智若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以显示其从容。
他嗟叹道,并非他有意冷落川人,而是川省军事人才奇缺,不得不借用外省人。总督大人正侃侃而谈,坐在后排的尹昌衡突然站了起来,马靴啪地一叩,喊操似地大声说:“禀大帅,四川有的是军事人才!”好家伙,声震瓦屋。在坐的大员们好些都还不认识尹昌衡,调头看去,纷纷交头接耳:“哪里来的这个胆大包天的新毛猴啊?!”
倒是总督大人沉着,他用那双倒眯不眯的猫儿眼中射出来的两道令人莫测的闪光,看着尹昌衡,同时用手理着垂在唇角两边长长的八字胡,略带笑意地问尹昌衡:“依你看,哪个是四川的军事人才呢?”
“禀大帅!”尹昌衡说:“昌衡就是人才,周道刚也是人才。”赵尔巽当然知道,时任四川陆军学堂监督的周道刚,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比尹昌衡早三期,四川双流县人。
“新毛猴”的突然发难,差点让总督大人下不了台,好在赵尔巽身边幕僚成群,有的是插科打诨的“油子”,这些人巧妙地将事情抹平,总督大人却记在了心中;尹昌衡一下在川军中出了名。
站在总督面前,尹昌衡很内行地,令人信服地对总督大人心中评价很高的南北两军对抗性演习进行了批评,完了,这样结论道:“这种演习形同儿戏,完全是花架子。也幸好是演习,如果这样搬到战场上,是必败之道。”尹昌衡将两军协统陈德麟、施承志批得体无完肤。两人涨红了脸,羞愧得如果地上有个洞,都想钻进去。站在总督大人身后的好些官员们,偷觑总督大人的脸色,不知所以。幸好赵尔巽有些肚量,他虽然神情有些赧然,却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好。然后,吩咐大摆酒宴庆祝。
赵尔巽优待军人,按品级,尹昌衡坐得离总督大人应该很近,然而,他却故意坐得离山离水的,一个人喝闷酒。总督大人应酬着,一双猫眼忽睁忽闭,却暗暗注意着尹昌衡的一切。
在万人仰慕中,总督大人站起来致词。他说:“尔巽来川两年,迄无建树。现今纵观天下很不太平,可谓外忧内患。西方洋人对我大清压迫,日甚一日。国内土匪猖獗,越渐横行。所幸者,两年来,尔巽殚精竭虑,且得诸君帮衬,终于建成一镇新军。尔巽特为四川喜,为四川贺!”说完,将斟满酒的杯子高高举起:“来,大家满杯!”
台上台下,文官百官和新军上万官兵一律举杯,贺声盈耳地干了杯。
只有尹昌衡,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却拒不举杯。
待大家落坐后,赵尔巽拖长声音喊:“尹会办!”
“在。”尹昌衡应声而起。
“本督知道你酒量很好,以善饮出名。”赵尔巽用那双猫眼盯着尹昌衡:“刚才大家都高高兴兴站起,同本督举杯。独有你闷闷不乐,拒不举杯,不知你有何心事?”
尹昌衡心中暗暗一惊,不谙总督大人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说:“心事倒没有,不过部下生性愚钝,大帅方才说的话不懂,正在思量。所以忘了举杯,失礼之处望大帅鉴谅。”尹昌衡想敷衍过去,话也说得得体。赵尔巽却不依不饶:“刚才本督说的话,句句通俗易懂。你却不懂,有哪句不懂,你说出来。”
尹昌衡这就心一横,说:“刚才大帅说为四川喜,为四川贺。不知大帅有何事值得喜,值得贺?”
“本督为四川建了一镇新军,对外,可卫国,对内,可防匪剿匪,难道不值得喜,不值得贺!”
尹昌衡望了望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注意着他和总督大人的论战,性情使然,他决心把这场论战进行下去,直到胜利。他说:“四川哪有那么的匪?至于说到卫国,这镇新军根本不可用。”
“此军不可用?”向来沉得住气的赵尔巽勃然变色,厉声喝问:“此话怎讲?”一时,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尹昌衡见状,又想敷衍,他说:“因为我们新军的装备落后了些。”
“装备、枪械落后了些?这好办。待省财政好转,立刻更新。”赵尔巽说时冷笑一声,穷追猛打:“不过,这不是尹会办的真心话吧?”
既然躲不过了,尹昌衡干脆挑明:“窃以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汉朝晁错说过,‘将不知兵,以其兵与敌也。主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大帅只知练兵不知选将,所以职幕以为,大帅的新军不可用。”
“好,这才是你的真心话。”总督大人说到这里,又是冷然一笑,当众发问:“依你看,谁才是将才?”
“既然大帅这样问,职幕也不敢隐瞒,部下就是将才。”
“好,还有谁是将才?”
“周道刚也是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