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我自己(第2页)
红酒入喉,苦涩得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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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躯体暴动
江未冲进员工洗手间时,第一波恶心已经涌到喉咙。
她反手锁上门,扑到洗手池前,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食道,疼得她眼泪直流。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像黑色的裂痕。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双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谁?
那个穿着制服、端着盘子、在沈听雨面前仓皇逃跑的人是谁?
不是她。不该是她。她应该是……应该是那个坐在画架前,沈听雨会从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说“这里阴影再重一点”的江未。应该是那个沈听雨离开时,咬着牙说“我会等你”的江未。
不是现在这个,在酒店洗手间里吐得直不起腰的、三十岁的失败者。
第二波恶心更剧烈。她跪下来,抱着马桶,这次真的吐出来了——晚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半片面包,中午的盒饭,早晨的黑咖啡。污物混在一起,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吐到胃里空无一物,还在干呕,像身体要把某个器官也呕出来。
手腕开始疼。
不是平常那种雨季的钝痛,是尖锐的、撕裂般的疼。她低头,看见左手腕上那道疤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烫。她无意识地用右手去抓,指甲陷进皮肤,抓出一道道白痕。
疼。但疼得好。生理的疼比心里的疼容易忍受。
抓挠越来越用力,直到指甲划破表皮,渗出血珠。红色的血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滚落,滴在洗手间白色的瓷砖上,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
她看着那些血珠,忽然笑了。
笑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空洞又刺耳。
“沈听雨,”她对着空气说,“你看,你才回来五分钟,我就又流血了。”
“我这十年流的血,是不是够画一幅你的肖像?”
左肩胛骨下方也开始疼。那个沈听雨曾经为她贴创可贴的位置,像被看不见的针反复穿刺。她反手去摸,指尖触到衬衫下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
那里也在渗血。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衬衫,粘在皮肤上。
双重疼痛像两把钳子,从两端夹击她的身体。她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喘气。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垂死动物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潮,留下虚脱般的疲软。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比刚才更可怕——眼眶通红,嘴角有呕吐物的残渣,左手腕被抓得血肉模糊,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在黑色制服袖口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水碰到破皮的瞬间,疼得她倒吸冷气。
但她在笑。
一边冲伤口一边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混着自来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江未,”她对镜子里的人说,“你真没出息。”
“十年了,人家光鲜亮丽地回来了,你呢?”
“你在厕所里,把自己抓得满手血。”
她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懒得管了。从口袋里摸出常备的创可贴——蓝色的,沈听雨喜欢的那种蓝色。
撕开,贴在伤口上。胶布粘住皮肤的瞬间,她闭了闭眼。
这是她十年来贴的第一百七十三张蓝色创可贴。
每一张都在记录:沈听雨离开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天,她回来的这一天。
贴好创可贴,她整理制服,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又用水抹了把脸,把额前碎发往后捋。镜子里的人总算有了点人样,虽然眼神还是空的,像被掏走了内核的贝壳。
门外传来同事的敲门声:“江未?你没事吧?领班问你怎么还没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