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数据与直觉的战争(第4页)
几乎是立刻,沈知意打来了电话。
苏鸢走到库房外的消防通道,接起来。
“拆报告密封袋时划的,没事。”沈知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沙哑,“报告我看了。样本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茉莉酸甲酯——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植物受伤时释放的警报化合物。但浓度是自然产生的几百倍,显然是人工添加的。”
苏鸢握紧手机:“所以……确实是人为破坏。”
“嗯。而且混合了一种特殊的表面活性剂,能帮助化合物快速渗透植物组织。”沈知意的语速很快,“这种配方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配制的,李晴公司的可能性又增加了。”
“那你打算……”
“今晚我和张维见面。”沈知意打断她,“用这个做筹码之一。苏鸢,关于昨晚……”
她停顿了。听筒里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
“我检索了道歉的相关文献。”沈知意继续说,语气像在宣读论文,“研究表明,有效道歉应包含:明确承认错误、表达悔意、说明补救措施。所以,以下是我的道歉——”
“沈知意。”苏鸢轻声打断她。
“——第一,我未经你同意监测手机通话,侵犯了你的隐私。第二,我隐瞒了知晓你送检样本的事。第三,我用风险效益作为理由,忽略了你的情感需求。这是错误的,我为此感到后悔。”
她一字一句,像背诵精心准备的讲稿。
苏鸢闭上眼睛:“这是你检索文献后写的道歉模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鸢,我……”沈知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对。我试过写了好几个版本,但都不符合……真诚的标准。文献说,真诚的道歉应该自然流露,但我的自然流露可能就是……这样。”
这样。
刻板的,分析的,试图用框架套用情感的“这样”
苏鸢的心像被揉成一团,又酸又疼。
“我不要文献里的道歉。”她说,声音哽咽,“我要你告诉我,沈知意,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你的责任?你的合约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细微声响,和沈知意压抑的呼吸。
良久,沈知意说:
“你是我的异常值。”
苏鸢愣住。
“在所有可预测、可控制、可量化的数据里,你是唯一的例外。”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苏鸢心上,“你让我的模型失效,让我的计算出错,让我在应该理性的时候产生非理性冲动。按照我的原则,我应该排除你——排除异常值是保持系统稳定的基本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做不到。”
“每一次试图将你纳入现有框架,都会产生新的误差。每一次尝试用数据理解你,都会发现更多无法解释的变量。你是最不科学的课题,最不合理的实验,最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可你存在了。”
沈知意的声音开始颤抖,那种科学家式的冷静终于出现裂痕:
“你存在,然后一切都乱了。我想保护你,却用错了方法。我想靠近你,却走了最远的路。我想理解你,却用了最不理解你的方式。”
“苏鸢,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只知道,在我构建了三十年的、井然有序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接受无序的人。”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苏鸢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你现在……”她哽咽着问,“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个异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