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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浔时常独坐在玉京楼,一坐,便是整日。
某年杏花盛放,风一吹,便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暖阳穿过繁枝密叶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卫浔有时会阖眼小憩,偶尔的,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少年的脸隔着层白绫,看得并不真切。他骗了他,说是他自己上的床,江群玉便有些愧疚,日日折一枝杏花,插在床头的瓷瓶里。
他有些笨,他说什么,江群玉就信什么。
以至于那只瓷瓶,被一枝枝杏花填得满满当当。
玉京楼外,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寒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卫浔的眼睫,带起一丝微凉。
他缓缓睁眼,目光下意识投向窗边桌案上的白瓷花瓶,瓶中空空如也,一丝残香都没有,再也寻不到半分江群玉留下的痕迹。
日子过得太久,久到卫浔也有点恍惚了。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抢床、抢吃食、吵吵闹闹的时光,那些替他挡剑、魂飞魄散的瞬间,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大梦。
可每到深夜,床帐内寒意浸骨,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那些他刻意排斥的、厌恶的念想与恐慌,便会跟着淡去很多。
他只能将江群玉抱得更紧,近乎上瘾般埋在他的颈间,唯有如此,心底那股无端蔓延的心悸与空落,才会缓解。
怎么会是梦呢?
明明他和江群玉,彼此陪伴了近百年。
熙平九十三年,卫浔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谢川近日多看了些修真界的话本,便掰着手指头算了下,问:“主子,你今年一百岁了。在修真界,算是成年吗?”
修真界岁月漫长,动辄千年万年,不像人间二十弱冠便算成年,素来以百岁为界,视作真正长大成人。
卫浔微怔,他良久没说话,只是盯着噬魂剑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剑穗发呆。
又是一年冬。
细碎的飞雪漫天飘落,偶尔有几片,会落在卫浔的长睫上。
卫浔垂眼,伸手接了片落雪,扯了扯唇。
说好的一起长大。
骗子。
熙平九十六年,太虚仙逝。
那位曾见证过云阙城那场血雪、知晓江群玉存在的长者,终究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能念着江群玉的人,又少了一个。
熙平九十七年,江群玉离开的第一个十年。
卫浔坐在玉京楼的窗边,日日望着那棵枯了又荣的杏树,记忆却渐渐变得模糊。
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江群玉占据他这具身体时,眉眼弯起的笑是什么模样,想不起那人说话时轻快的语调。
甚至连做梦,也极少再梦见过江群玉。
谢川发现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连魔气也没有收敛压制,反倒像是刻意放纵。
在谢川日复一日的惶恐担忧里,卫浔终究还是倒下。
他浑身烫得吓人,脸色却惨白如纸,早已淡去的鬼纹,再次如同漆黑藤蔓,顺着侧脸疯狂蔓延,狰狞又可怖。
谢川吓得魂飞魄散,背着刀连夜抓了魔域最有名的巫医,一路狂奔回玉京楼。
巫医双腿直打颤,哪里敢踏入这禁地一般的玉京楼,刚到楼门口便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直到被谢川拽进屋内,看见榻上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卫浔,心底那点医德才压过恐惧,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凝重,快步上前,攥着卫浔的手腕凝神诊脉。
“主子这是怎么了?”谢川看着卫浔苍白的脸,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巫医却是没说话,良久,才起身,皱眉道:“尊上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谢川愣了下,摇头:“没有,尊上很少出玉京楼。”
只有偶尔的,他才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