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2(第3页)
那天晚上,阿岛婆也是按照这么一套程序来请神的。阿敏遵守与阿泰的约定,打算表面上装出失魂落魄的样子来,内心保持冷静,然后瞅准了机会就以假乱真地说出“不得妨碍两人爱恋”的假神旨来;还想好了要是那老婆子刨根问底,就装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来,一概不予回答。
可是真到了那一步,当阿敏紧盯着那面尽管不大却在烛光下熠熠闪光的镜子后,不论她怎么努力保持清醒,内心却自然而然地恍惚起来,不知不觉地,就开始把握不住自己了。而此时的阿岛婆,尽管嘴里不停地念着咒语,却毫不放松地窥探着阿敏的脸色,决不容她抽冷子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渐渐地,阿敏的视线就被那镜子吸引住了。而那面镜子所放出的光芒也越来越怪异,且一寸一分地不断地逼近阿敏,简直比步步紧逼的宿命更加可怕。脸蛋子又青又肿的阿岛婆所念的咒语,也如同肉眼看不见的蜘蛛网似的,从四面八方兜住了阿敏的心,要将其拖入如梦似幻的境地。这一过程也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因为阿敏事后回想起来,竟然连一点儿朦胧的记忆都没有。反正她觉得这样的境况似乎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而最后,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完全落入了阿岛婆那魔法的陷阱中。当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蝴蝶在闪烁不定的蜡烛光中画着数不胜数的圆圈飞向天花板的时候,阿敏就看不到眼前的镜子了,随后就跟之前的好多次一样,如同死人一般沉沉睡去了。
在轰隆隆的雷鸣和哗哗的暴雨声中,阿敏神情激昂地讲完了昨晚的全过程。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述的阿泰和新藏,到了这会儿,则不约而同地长叹了一声,并交换了一下眼神。虽说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了,可现在听阿敏将其细节一一道来之后,那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幻灭感,仍给了他们巨大的打击。一时间,他们俩都哑口无言,只是茫然地听着那上天倾覆一般的暴雨声。
但过了一会儿,阿泰像是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激励似的问因刚才亢奋过头而陷入消沉的阿敏道:
“当时的情形,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
阿敏低垂着眼帘,回答道:
“是的。一点儿也……”
随即又抬起满是哀怨的眼睛,望着阿泰的脸,战战兢兢地说道:
“等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十分无奈地补充了这一句后,突然就以袖遮面,泣不成声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外面的天气非但不见放晴,头顶上还滚雷阵阵,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耀眼的闪光直透草席屋顶,晃得他们睁不开眼。这时,刚才一动不动的新藏却猛地站起了身来,露出一副吓人的凶相,像是立刻就要冲入风雨雷电之中。而他的手里竟然还攥着一柄也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捡起的石匠忘在这儿的钢凿。见此情形,阿泰一把扔掉了那柄蛇眼伞,紧追几步,从背后搂住了新藏的肩膀,将他摁住。
“喂!你疯了吗?”
阿泰出其不意地怒吼着,用尽全力想把新藏拽回来,可新藏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尖声高叫道:
“放开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我死,就是那老婆子亡!”
“别干傻事。今天那个键惣不是来了吗?一会儿我就去找他——”
“你找他又有什么用?就是他要娶阿敏为妾,你跟他理论,他会听吗?你还是放开我。看在朋友的分儿上,放开我吧。”
“你忘了阿敏了吗?你这么蛮干,叫她怎么办?”
当两人扭作一团时,新藏感到阿泰搂住自己脖子的两条胳膊尽管瘦弱,且还在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放松。他又看到阿敏那对噙满泪水的大眼睛,含着无限的悲伤,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最后他又在暴雨声的间隙中,听到了一个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而与此同时,一个炸雷落在了不远处。随着这天崩地裂似的一声劈裂,以及迸溅于眼前的紫色火花,新藏在恋人与友人的环抱中失去了知觉。
几天过后,新藏终于从如同长长的噩梦般的昏睡状态中醒来了。他发现自己正静静地躺在日本桥的自己家中,额头上放着冰袋,枕头边放着药瓶和体温表,还有一盆小小的牵牛花,正绽放着温馨可爱的蓝色花朵——想必眼下正是早晨吧[21]。暴雨、雷鸣、阿岛婆、阿敏——他模模糊糊地追寻着如此记忆。眼珠一转,他又看到了坐在苇帘旁的阿敏。只见她银杏叶发髻有些散乱,脸颊仍是那么苍白,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她不仅仅是坐着,看到新藏醒来后,她的脸忽然就红了起来,还悄声细语地说道:
“少东家,您醒了?”
“阿敏。”
新藏嘴里嘟囔着恋人的名字,觉得自己似乎仍在梦中。
“好了好了,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哎,你别动,别动。一定要安心静养哦。”
这声音尽管出乎意料,但无疑是阿泰的。
“你也在呀。”
“在啊。你妈也在。医生也刚回去呢。”
说话间,新藏将视线从阿敏身上转向另一边,如同眺望远方似的看去,果然看到阿泰与母亲也正坐在枕边呢。他们面露放心了的神色,正面面相觑呢。刚刚醒来的新藏还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那场可怕的暴雨过后,回到位于日本桥的自己家里的,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脸。一会儿过后,母亲便亲切地望着新藏的脸,安慰他道:
“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就是你一定要好好休养,早日恢复健康哦。”
阿泰又用比平时更为欢快的语调补充道:
“放心吧。你们俩的真情感动了神灵,阿岛婆在跟键惣说话的当儿,叫雷神给劈死了。”
听到了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之后,新藏心潮激**,也说不清是喜是悲,竟然泪流满面,闭上了双眼。一旁看护着他的那三人,以为他又昏死过去了,立刻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了起来。不料新藏很快又睁开了双眼。正要站起身来的阿泰十分夸张地咂了个响舌,回头看看那两个女人,说道:
“哈哈,他在吓唬人呢。——放心吧。你们看,乌鸦才又哭又笑啦。”
确实,一想到这个世上已没了那个鬼婆婆的影子,新藏的嘴角处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了微笑。充分享受了一会儿这幸福的微笑之后,新藏又看着阿泰的脸问道:
“那个键惣呢?”
阿泰笑道:
“你问键惣呀。键惣没死,只是晕死过去了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儿他突然犹豫了一下,随即又像重新拿定了主意似的,继续说道:
“昨天我去探望他了。他亲口对我说,神灵附在阿敏身上时,曾反复对阿岛婆说不得阻挠你们俩的爱情,否则性命不保。可那老婆子以为是阿敏在说胡话,根本就没理会。第二天键惣去的时候,她还气势汹汹地说什么,即便大开杀戒也要将他们俩拆开。也就是说,我的计划尽管已一败涂地,而实际所发生的事情却与那计划一模一样。正因为阿岛婆将神旨当作诳语才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由此看来,那婆娑罗大神到底是善是恶,倒还真不好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