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2(第2页)
“可是,来请阿岛婆占卜的证券投机商,也不见得就是键惣吧。”
他似乎还有些不耐烦。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与阿岛婆家相邻的灰瓦店前。这时,阿泰已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而是留神着四周的动静,并像是要保护新藏似的与他肩并肩地,慢慢地走过了阿岛婆家的门前。他们边走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却见与往常不同的,也仅仅是多了一辆人力车而已。只不过那车刚才是远远地望见,而现在是近在眼前了。但见它粗壮的橡胶轮胎在地上轧出了清晰的辙痕,威风凛凛地停在了灰瓦店的排水口那儿。耳朵上夹着“蝙蝠”牌香烟的烟屁股的车夫,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报纸呢。但除此之外,阿岛婆的竹格子窗也好,被煤烟熏黑了的格子门也好,以及苇帘和格子门里面的陈旧拉门的颜色,都没有一点儿变化。想必屋里也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阴森死寂的氛围之中吧。遗憾的是,别说侥幸看到阿敏的身姿了,就连她那可爱的蓝底白花小褂的袖子都没闪现一下。因此,当他们经过阿岛婆家前走向隔壁的杂货店时,内心的紧张得到了缓解,却又因期盼落空而陷入了深深的沮丧。
杂货店的门口摆放着浅草纸、龟背形棕刷、洗发粉等商品,而那上方则挂着一溜写着“蚊香”字样的红灯笼。
然而,当他们来到杂货店门前时,却发现那个站在店里正与老板娘说话的人,不正是阿敏吗?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几乎连一秒钟都没犹豫,便衣袂带风地走进杂货店。察觉到有人进店后,阿敏扭头朝他们俩看去,许是当着老板娘的面多少有些顾忌吧,眼见得她那原本十分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只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这时,阿泰镇定自若地用手扶了一下麦秸秆草帽的帽檐,若无其事地与她搭话道:
“你妈妈在家吗?”
“在家的。”
“那么你怎么在这儿呢?”
“客人要用半纸[20],我来买呀——”
阿敏的话音未落,刚觉得这个柳荫下的店门口越发地昏暗了,猛地就有一缕粗大的雨丝闪着寒光擦过红灯笼斜斜地落下。与此同时,便响起了轰隆隆的打雷声,震得门外的大柳树枝叶乱颤。阿泰借此机会返身来到店外,说道:
“那就请你跟你妈说一声吧。我还有事要请教她呢。——刚才在你家门口喊了一嗓子却毫无动静,我还纳闷儿呢。原来你这个开门人在这儿磨洋工啊。”
说着他轮流看了看阿敏和杂货店老板娘,显得十分愉快、洒脱。
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的老板娘,自然是看不破阿泰的高超演技的。她急忙催促阿敏道:
“阿敏,你快跟他们去吧。”
说着,她自己也赶紧走了出来,慌忙将那些个红灯笼收了进去,免得被暴雨淋坏了。
于是阿敏也说了声“大妈,回头见”,便夹在阿泰与新藏之间,出了杂货店。
当然了,他们回到阿岛婆家的门口时也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用那柄蛇眼伞遮挡着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的大雨点,快步朝一目方向走去了。事实上在这几分钟内,阿敏和新藏这两个当事人自不必说,就连一向无拘无束的阿泰也都觉得,命运的骰子已经抛下,是凶是吉就在此一举了。因此,到那石河岸之前,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快步疾走,似乎连下得越来越大的阵雨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那对花岗岩的狛犬那儿了。到了这里,阿泰才抬起头来,对另外二人说道:
“既然这儿是最安全的,我们就在这儿躲躲雨,休息一下吧。”
于是他们三人全仗着蛇眼伞挡雨,穿过高高堆起的石料,走进了一个工棚——想必平时石工们就是在这儿干活儿的吧。这时,雨下得更大了,隔着竖川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到对岸了。这个工棚顶上只铺着一张草席,自然是抵挡不住倾盆大雨的。不仅如此,浓雾一般的雨沫也与潮湿的土腥味一起扑了进来。因此,虽说他们三人已经躲在工棚里了,可赖以避雨的主要还是一柄蛇眼伞。
他们紧挨着在切割成门柱似的花岗岩石条上坐下后,新藏立刻说道:
“阿敏,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说话之间又闪过了一道青白色的闪电,随即便是将欲炸裂浓云的轰然雷鸣。阿敏不由自主地将梳着银杏叶发髻的脑袋伏在了膝盖上,一时间浑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一会儿过后,她才抬起全无人色的脸蛋,将迷离恍惚的眼神投向外面的雨幕,用平静得吓人的语气说道:
“我也早已横下心来了。”
“殉情”——听阿敏这么一说,新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两个惊心动魄的字来,且简直就像是用白磷写就的,仿佛立刻就要燃烧起来似的。这下子就让坐在他们中间、撑着那柄很大的蛇眼伞的阿泰感到不知所措了。他来回地看了看他们俩,强打起精神来,大声说道:
“喂!你们可不能泄气啊!阿敏你也要拿出勇气来。要知道这时候正是死神最喜欢光顾的当儿哦。——再说今天来的那客人,就是那个叫作键惣的证券投机商,是不是?我也认识他的。要娶你做小老婆的,就是那家伙吧。”
他很快就将话题拉回到了现实层面上来。于是阿敏也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似的,用清澈的双眸注视着阿泰,不无懊恼地答道:
“是的,就是这个人。”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一猜一个准吧!”
阿泰转向新藏,得意扬扬地说道。随即他又转向阿敏,十分认真地安慰道:
“你看雨下得这么大,那个键惣怎么着也得在你家待上二三十分钟吧。借此机会,你就说一下我那计划到底怎么样了吧。要是万事皆休了,那么男子汉自当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过会儿我就去你家,跟键惣直接摊牌好了。”
他这番话充满了男子汉的豪气,让新藏也深受鼓舞。
在他们说话间,雷声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耀眼,倾盆大雨也几乎成了瀑布了。阿敏此刻似乎忘记了悲伤,做好了不惜一死的准备。她那美丽的面容透着凛然之色。她颤抖着依然鲜红的嘴唇,用虽低却又十分透亮的嗓音说道:
“计划全被识破——一切都完了。”
随后,阿敏便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工棚里,带着万分的遗憾,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个新藏至今仍一无所知的计划,是如何昨晚一夜之间,经过了怎样的曲折变故而彻底失败的。
原来,阿泰一开始听新藏说,阿岛婆在作法时要先让神灵附在阿敏的身上,然后再向阿敏请旨,就心生一计,觉得让阿敏假装神灵附体,然后给那老婆子摆上一道是最直截了当的。于是便如前面已提到的那样,他假装要请阿岛婆看风水而去她家时,就将写着该计划的书信塞给了阿敏。阿敏也知道要真的实行该计划是十分危险的,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别的能渡过难关的好办法来,所以只能在第二天早上痛下决心,给了阿泰一个“好的”的回信。可到了当天夜里十二点钟,那个老太婆照例在竖川的河水里浸泡过后,终于开始请婆娑罗大神降临了,阿敏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靠常人的手段所能对付的。
为了叙述这一过程,在此就必须先交代一下阿岛婆那当今世人所无法想象的、稀奇古怪的修行之法。
每逢阿岛婆要请神下界时,她居然都要脱光阿敏的衣服,浑身上下只裹上一件薄浴衣,并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吊起,连发髻都从根部拆开后披散开来,然后让她在关掉了电灯的屋子正中央,朝北跪坐着。阿岛婆自己也赤身**的,左手拿着点燃的蜡烛,右手拿着一面镜子,叉开两腿站在阿敏的跟前。她会嘴里念着秘密咒语,不断地将镜子伸向对方,专心致志地祈祷着。对普通的女孩子来说,仅这一番折腾就足以令其晕厥了。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高,阿岛婆又如执盾牌一般握着镜子一步步地朝阿敏走过去,最后,或许就是被那镜子的气势所压倒的吧,两手无法动弹的阿敏就仰面朝天地倒在了榻榻米上。将阿敏逼倒之后,那老婆子还不罢休,她会像一只食腐的爬行动物一般爬上阿敏的身体,伏在她的胸前,并让阿敏自下而上地看着那面被烛光照亮的可怕的镜子。一会儿过后,想必那个婆娑罗大神便宛如自古潭底部冒出的瘴气似的,无声无息地于黑暗中潜入屋内,并悄悄地附到了阿敏的身上了吧。因为到了这时,阿敏就会目光呆滞、手脚抽搐起来,在那老婆子连珠炮似的追问下,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接连不断地说出各种秘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