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第3页)
当时尚未点灯,我借着店门口微弱的日光,慌忙翻过封面,匆匆地看了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老小都被掉落的房梁压在底下而惨死的画面。接着是土地裂成两半,将正好路过那儿的一个女孩吞了下去。接着——也不用一一列举了。总之,那本《风俗画报》在那一刻,将两年前那次大地震的惨状再次展现在了我的眼前。长良川[9]大铁桥被震落的画面;尾张纺织厂坍塌的画面;第三师团的士兵在挖掘尸体的画面;爱知医院抢救伤员的画面——凄惨的画面接连不断,将我拖入了当时那可怕的被诅咒的记忆之中。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开始湿润了,我的身体开始颤抖了。一种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喜的情感,不由分说地将我的精神世界搅得乱七八糟。而当最后一幅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所感到的震惊,是至今难忘的。那上面画的是:一个被掉落的房梁砸中腰部的女人,正在苦苦挣扎着。而房梁的后方,黑色的浓烟正滚滚涌来,通红的火星正在四处飞溅。这个女人,不是我的妻子,还会是谁呢?这幅画,画的不是我妻子的临终时刻,还能是什么呢?我差点儿失手将《风俗画报》掉在地上。我险些尖声大叫起来。更令我惊恐不已的是,四周突然亮起了红红的火光,与此同时,一股火灾时特有的烟味也扑鼻而来了。我强作镇静,放下了《风俗画报》,惊恐不安地四下张望了起来。原来,是书店里的小伙计将店门口的油灯点燃了,这会儿,他正将还冒着烟的火柴往马路上扔呢。
自那以后,我就比以前更加忧郁了。在那之前,威胁我的只是不可名状的不安;可在那以后,一个巨大的疑惑就盘踞在我的头脑之中,并开始不分昼夜地折磨我了。所谓“疑惑”,那就是:我在大地震时杀死妻子,果真是迫不得已的吗?说得更露骨一点儿,那就是:难道不是我早就起了杀心,才在大地震时杀死妻子的吗?或者说,难道大地震仅仅是给了我一个杀妻的机会?面对如此疑惑,我不知多少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不是的!”
可是,每当此时,那个在书店门口对我低语“就是这本。就是这本”的虚无缥缈的家伙,都会再次嘲笑我,并诘问我道: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敢将杀妻之事讲出来呢?”
每当我想到这一事实,我都会怵然惊心。是啊,既然杀了,为什么不敢讲出来呢?为什么要对如此可怕的行为讳莫如深,一直隐藏到今天呢?
并且就在那时,一个叫人糟心的事实从我的记忆中清晰地复苏了,那就是:我当时在内心是厌弃我的妻子小夜的。如果我不把这件令人羞愧的事情说出来,或许您就难以理解了。事实上我妻子非常不幸,她是个肉体上有缺陷的女人。(以下省略八十二行)……在那之前,虽说也不够坚定,但我相信,我的道德情感还是占据上风的。然而,发生了像大地震这样的灾变,当所有社会性的束缚都从世上隐去之际,我的这种道德情感怎会不随之而出现裂缝呢?我的利己之心怎会不随之熊熊燃起呢?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疑惑,那就是:我的杀妻行为,难道不是仅仅为了杀死她吗?我之所以变得越来越忧郁,毋宁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更为合理吧。
然而,我仍有一条可用以“逃生”的“血路”,那就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杀死妻子,妻子就定会被活活烧死。因此,杀死妻子并不能说是我的罪恶。”
可是,在季节已由盛夏转入残暑,学校刚开始上课的某一天,我们这些老师正在教员室里围着桌子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不知怎的,话题又落在了两年前的那场大地震上了。当时,只有我一人闭口不语,毫不经意地听着同事们的话语。什么本愿寺分院的屋顶都掉下来了;船町河堤垮塌了;俵町的马路裂开来了——左一件,右一件,他们说得十分起劲儿。随后,一位老师又说了这么一件事:在中町还是在什么地方,一家名叫“备后屋”的酒馆的老板娘,一开始被房梁压住了,动弹不得,可在随后发生的火灾之中,幸好房梁被烧断了,她也就捡回了一条命。我听到这时,眼前突然发黑,觉得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止了。事实上我当时的情形,应该是与突然失去知觉差不多的吧。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看,发现同事们围着我忙作了一团。有的在给我喝水,有的在给我喂药。原来,他们见我突然脸色大变,快要连带椅子一起倒下了,全都吓坏了。可是,我甚至都顾不上向同事们道谢。因为,那个可怕的疑惑已经将我的脑袋占得满满的了。看来,我还是仅仅为了杀死妻子,才将她杀死的,难道不是吗?即便她被压在房梁底下动弹不得了,可我还是因为怕她万一获救,才将她杀死的,难道不是吗?要是当时不杀死她,那么就像那个备后屋的老板娘似的,难保她就没有九死一生的机会。可我却毫不留情地用瓦块将她砍死了。——想到此时,我内心痛苦万分。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只能有劳先生自己来体察了。在如此痛苦之中,我拿定了主意,为了多少让自己纯洁些,至少也该回绝与N家的亲事。
可到了要将此决心付诸行动的时候,我又瞻前顾后、拖泥带水起来了。毕竟已是婚礼在即了,突然要将其全盘推翻,势必要有充分申诉理由的。大地震中的杀妻过程自不必说,就连之前所有的内心苦痛也非和盘托出不可。生性懦弱的我,一旦到了那样的场合,想必是无论怎样自我鞭挞也鼓不起那种毅然决然的勇气的。对于自己的这种窝囊劲儿,我已经不知道自责过多少次了。可自责归自责,却没有采取任何应有的措施。一来二去的,季节已从夏末的残暑转入了秋季的晨寒,而所谓“花烛之礼”,也终于近在眼前了。
其实在那时,我已成了异常消沉的人了,几乎不与人说话。提醒我推迟婚期的同事,已不止一两个了。校长也曾三次对我提出忠告,要我去看医生。然而,面对众人的如此关心,当时的我已经连口头敷衍一下“我会注意健康的”之类的心思都没有了。同时也觉得,事到如今,再利用同事的担心,以疾病为借口去推迟婚期,也不过是得过且过的懦夫行为罢了。而另一方面,N家的主人似乎以为我的抑郁之症,是由独身生活导致的,故而反倒一味地催促“快点结婚!”于是最终决定于两年前发生大地震的十月——日期有所不同,在N家的本宅举行婚礼。
到了那天,因连日的内心煎熬而憔悴不堪的我,穿上了新郎的礼服。但在别人的引导下进入那间围着金器屏风的大厅时,我为当下的自己感到无比羞愧。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要避开他人耳目去干大坏事的恶棍。不,不是觉得。事实上我就是个隐瞒了凶杀的罪恶,并企图同时偷走N家的小姐与财产的畜生。我的脸,发烫了。我的胸,苦闷难当。可能的话,我真想在当场将杀妻的过程一一坦白清楚。——这样的念头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在我头脑中回旋着。而就在此刻,我的座位前却梦幻一般出现了一双白纺绸地袜。紧接着又看到了和服下摆上微波**漾的上空松鹤隐隐可见的图案。然后是嵌金线锦缎的腰带、洁白的衣领。当我看到插着玳瑁梳子的沉甸甸、光闪闪的高岛田[10]时,我被几乎令人窒息的、已突破临界点的恐惧压垮了。我不由自主地双手伏地,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我是个杀人犯!我罪该万死!”
中村玄道说完之后,怔怔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继续说道:
“以后的事情,就毋庸赘言了。只有一件事想告诉先生,那就是:我当天就背上了‘疯子’之恶名,今后也注定只能在此恶名下度过可悲的余生了。我果真是疯子吗?这就任由先生来判断了。然而,即便是疯子,将我逼疯的,难道不就是潜伏于我们心中的怪物吗?那么今天嘲笑我为疯子的人,明天难保不变成与我一样的疯子。——我是这么认为,先生以为如何?”
油灯依旧在我与这位可怕的客人之间,于春寒料峭的长夜之中,摇曳着惨淡的火苗。我也依旧背对着“杨柳观音”默默地坐着,根本没勇气去问对方怎么会少一根手指了。
大正八年(1919)六月
[1] 岐阜县大垣町的地名。
[2] 日本的和式房间一般都以铺席,也即榻榻米的张数来表示大小。一张榻榻米的面积通常为1。62平方米,八铺席就是12。96平方米。
[3] 带有壁龛、博古架的日式房间。
[4] 耸立于日式城堡中央的瞭望楼,一般有三层至五层。此指巨鹿城的天守阁。
[5] 1891年发生在日本岐阜、爱知县的大地震。因这两地旧称美浓、尾张,故称。浓尾大地震在日本政界和学术界引起强烈震动,并促成在日本成立了世界上最早的震害预防研究机构。
[6] 寻常小学校的简称。日本于明治十九年(1886)根据小学校令设置的小学,对满6岁以上的儿童实施义务制初等普通教育,学制初为四年,明治四十年(1907)起改为六年。昭和十六年(1941)改称“国民学校初等科”。
[7] 语出中国古诗《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意谓死去的人隔得时间久了,印象就淡漠了。
[8] 日本佛教净土真宗的寺院。总寺在京都市下京区,各地都有其分院。
[9] 发源于日本岐阜县西北部的大日岳,往南流经岐阜县中部,经浓尾平原注入伊势湾的河流。以养鸬鹚而闻名。
[10] 日本未婚女子梳的一种传统发髻。是相传日本东海道岛田驿艺伎首创之岛田髻的一种变化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