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第2页)
我当时的心情,真不知说是震惊好呢,还是说慌乱好,只跟掉了魂儿似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茫然地看着左右那一大片如同海中巨浪一般掉落的屋顶。耳边则是地鸣声、房梁掉落声、树木折断声、墙壁坍塌声,还有数千人仓皇逃命时发出的、无法听清的各种嘈杂之声。不过,这也仅仅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当我发现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之后,我就猛地跳起身来,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似的大叫着,冲了过去。因为,那被压在房檐下的,正是我的妻子小夜!她的下半身被房梁压住了,正在痛苦地挣扎着。
我抓住妻子的手往外拽,又推着她的肩膀想将她扶起来。可是,压在她身上的房梁纹丝不动,似乎连一只小虫子都不允许爬出来。我惊慌失措,一块块地扯掉屋檐上的木板条。一边扯,一边不住朝妻子高喊:
“挺住!你要挺住!”
我这是在给妻子打气吗?不,或许是在给我自己打气亦未可知。妻子小夜则说:
“我受不了了。快想办法救我。”
用不着我给她打气,她就拼着命想要抬起房梁。此刻她已经脸色大变,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而她那双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看不清了的、颤颤巍巍地去摸索房梁的手,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痛苦的记忆之中。
过了好长一会儿。当我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从哪儿涌过来一片滚滚黑烟,漫过屋顶,呼地朝我迎面扑来,熏得我透不过气来。随即,浓烟后面响起了猛烈的爆裂声,稀疏的火星如同金粉一般闪烁着飞上了天空。我发疯似的紧紧地抱着妻子,再次不顾一切地想把她从房梁下拽出来。可妻子那被压在房梁之下的下半身依旧纹丝未动。我冒着再次涌来的黑烟,单腿跪在房檐上,吵架似的对她说着什么。说了些什么?您或许会问吧?不,您一定想问的。可是,当时我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妻子当时用血肉模糊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叫了一声:
“夫君!”
我紧盯着妻子的脸。这是一张失去了所有表情的、徒然睁大了眼睛的、可怕的脸。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不光是浓烟了,而是扇动火星的一股热浪。我心想:完了!妻子要被活活烧死了!活活烧死?我握住妻子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又叫喊了句什么。妻子则又喊了一声:
“夫君!”
我从那一声“夫君”之中,感受到了无穷的含义,无穷的感情。活活烧死?活活烧死?这时我又第三次叫喊了起来。我记得我喊的好像是:
“去死吧!”
还记得也喊过:
“我也一起死!”
就在如此恍恍惚惚、连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些什么的当儿,我随手操起手边的瓦块,接二连三地朝妻子的头上砍去。
之后的事情,只能任由先生明察了。总之,我独自存活了下来。我在几乎将整个镇子烧了个精光的浓烟烈火的驱赶下,穿过堵塞了道路的,跟小山似的一家家的屋顶,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这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的学校也在地震的一击之下化为瓦砾了。当天晚上,我与一两位同事待在校外的临时窝棚里,手里捏着从赈灾点领来的饭团,两眼望着夜空中仍在燃烧着的火,泪流不止。——这一场景是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说到这里,中村玄道暂时收住了话头。他像是十分胆怯似的将目光落到了榻榻米上。而我呢,突然听到这样的故事,觉得弥漫于空旷房间里的春寒,一下子涌到了衣领处,连敷衍一声“原来如此”的底气都没有了。
房间里只听得到煤油灯的灯芯在往上吸油的声音,以及我那只放在桌上的怀表所发出的窸窣之声。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仿佛壁龛里的“杨柳观音”动了一下身子。
我抬起有些发怵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颓然而坐的男子。刚才是他在叹息吗?还是我在叹息?然而,这个疑问尚未解开,中村玄道又以他那低沉的声调,缓缓地叙述起来了。
自不必说,妻子的去世,令我悲痛万分。不仅如此,有时听到校长、同僚们安慰、同情的话语,我也会不顾羞耻地当众落泪。唯有在地震中杀死了妻子这件事,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到与其看着她被活活烧死,还不如自己动手杀了她,所以……”——即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想必也不会被送入监狱的吧。不,非但如此,我要是真这么说了,世人一定会更加同情我的。但不知为何,每当我要这么说的时候,话就在喉咙口哽住了,舌头也调转不灵了。
当时我将其原因完全归结于自己的怯懦。可实际上与其说是单纯的怯懦,倒不如说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这个原因,在有人建议我再婚,并即将开始新生活之前,我自己毫无察觉罢了。而明白了之后,我就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可怜的精神失败者,是没资格再次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的。
建议我再婚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夜的娘家人——校长。我很清楚,他纯粹是为了我好。当时,大地震已过去一年了,而且,事实上在校长亲自开口之前,已有人不止一次地在私底下探过我的口风了。不过,听了校长的介绍后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女方竟然就是眼下先生您下榻的这个N家的二小姐。当时,我除了在学校里上课,也时常上门去做学习辅导,而这位二小姐,正是受我辅导的寻常[6]四年级学生,N家长子的姐姐。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婉言拒绝了。因为,首先作为教员的我与作为资产家的N家,门第、身份相差太远。再说,我本是他家的家庭教师,要是被人胡乱猜测,以为我们在婚前就有过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可就没意思了。其实,我之所以提不起劲儿来,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虽说“去者日以疏”[7],对于前妻的记忆也不那么刻骨铭心了,可被我亲手杀死的小夜的面容,却一直如扫帚星的尾巴似的,若隐若现地缠绕着我。
然而,校长在充分体谅我的心情的同时,又列举了种种理由,十分耐心地说服我,例如:我这么个年龄的人,今后一直过独身生活是非常困难的;这门婚事可是对方首先提出来的;有校长做媒,外界就不会说什么闲话了;对于我一直向往着的去东京游学,这门亲事也是大有裨益的;等等。听他这么一说,我倒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再说,这个结婚对象,是个出了名的美人。还有,说来惭愧,N家的财产也让我有些利令智昏。于是,随着校长锲而不舍的劝说,我的态度也逐渐软化,不知不觉间,从“容我三思”变成了“那就等过了年吧……”到了第二年,也即明治二十六年的初夏,事情终于进展到秋天里举行婚礼的地步。
奇怪的是,自从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就变得异常抑郁,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过去的那股子劲头来了。到了学校,也只是坐在教员室的椅子上发呆,好多次连通知上课的云板声都听漏了。可要说究竟在想什么心事,却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只觉得头脑中的齿轮有什么地方咬合不上——而这没咬合处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个超越了自我认知的秘密,令我心里发毛。
这样的情形大概持续了有两个来月吧。有一天傍晚,正好是刚放了暑假那会儿,我外出散步时去本愿寺[8]分院后面的一家书店逛了逛,看到有五六本当时颇受好评的杂志《风俗画报》,与《夜窗鬼谈》《月耕漫画》摆放在一起。这些杂志的封面都是石印的。我在书店门口站定身躯,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本《风俗画报》翻看了起来。封面上画着房屋倒塌、发生火灾的场景,还印着两行大字——“明治廿四年十一月三十日发行、十月廿八日震灾记闻”。看到了这一标题,我的心就不由得怦怦乱跳了起来。我甚至觉得有人在我耳边一边兴奋地嘲笑着,一边对我低语:
“就是这本。就是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