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宗门1(第5页)
说完,少爷又一如既往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后他又吩咐道:
“不过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请你带封信给你家小姐吧。听到了吗?这事可就交给你了哦。”
平太夫当时脸上的表情,那才叫一个难以捉摸、不可名状。总之,在下从未见过更为奇妙的表情了。既诡谲又痛苦,既像哭又像笑。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滴溜乱转。或许是少爷觉得他既好笑又可怜吧,很快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十分宽宏大量地吩咐那攥着绳头的杂役道:
“快解开绳索。不要再为难平太夫了。”
片刻之后,像一张弓似的弯腰弯了一夜的平太夫,就狼狈不堪地从后门逃也似的溜出去了。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带有橘花的树枝,树枝上拴着一封信。随后,又有一人悄悄地出门了。他可不是旁人,就是我的外甥。他担心平太夫毁弃书信,故而也不禀报少爷,就躲躲闪闪地盯上了那老爷子的梢。
他们两人之间,大约相隔有半町来地吧。平太夫此刻已毫无戒备,无力地迈开赤着的双脚,垂头丧气地走在两旁尽是围墙的京城大道上。此时,天上一片阴沉,空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柿树新叶的气味。卖菜女等此刻已经上街了,可每当她们与平太夫擦肩而过时,都会觉得这个老信使十分怪异,忍不住要诧异地回过头去目送他一程。可平太夫却几乎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十七
就在即将撞上之时,摩利信乃法师猛地一闪身躲开了。然而,也不知为何,他随即便站定身躯,怔怔地望着平太夫的身影。不过平太夫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让开了两三步后,便依旧迈开了孤寂落寞的脚步。我外甥觉得十分诧异,他以为就连摩利信乃法师也看出了平太夫那一反常态的神情了。而当他走过法师身旁时,发现法师仍失魂落魄地伫立在道祖神的小庙前。虽说他是天狗的化身,可他当时的眼神却是异乎寻常。不,具体说来,他当时的眼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恶毒的光芒,反倒十分柔和湿润,简直就跟热泪盈眶似的。一棵将枝条伸向小庙屋顶的米槠树,将其新叶的影子洒在法师的身上。法师将画有女菩萨的旗幡斜靠在肩上,久久地目送着平太夫那远去的背影。而他的如此模样,在我外甥眼里显得是那样孤寂。后来我外甥说,唯有这一次,他觉得摩利信乃法师是十分亲切的。
不一会儿,估计也是被我外甥的脚步声惊醒的吧,摩利信乃法师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慌慌张张地转过了头去,并突然高举起一只手来,在空中画着奇怪的“九”字[38],口中重复着莫名其妙的咒语,迈开了脚步。据说在他的咒语中,还听到了“中御门”的字眼,不过这也可能是我外甥的错觉。在此期间,平太夫依旧肩扛着橘树枝,目不斜视地、无精打采地走着。这时,我外甥也仍躲躲藏藏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跟到了中御门小姐那位于西洞院的府邸。不过他说,他一度因十分在意摩利信乃法师的奇怪举动而心中七上八下,还差点儿忘了少爷的书信。
少爷的书信看来是安然无恙地交到了中御门小姐的手里了。因为,这次很快就有了回信。这可是破天荒的。至于其中的缘由,我等下人自然是无法确切了解的,不过您也知道,小姐的性情是十分豁达的,想必她听平太夫讲述了半夜截杀少爷的经过后,了解到少爷人品出众,才芳心暗许的吧。自那以后,中御门小姐与我家少爷又互通了两三次书信,最后少爷终于在我外甥的陪同下,于某个细雨霏霏的夜晚,造访了已完全掩藏在柳荫下的西洞院。事到如今,想必那个平太夫也已经捐弃前嫌了吧,虽说那天夜里他还皱着眉头,可毕竟不再对我外甥气势汹汹、恶语相向了。
自那以后,少爷便几乎每夜都造访中御门小姐的西洞院府邸,有时还会带上像在下这样的老人。在下就是因如此机缘才得以瞻仰中御门小姐的花容月貌的。有一次,他们俩还将在下叫到近前,要我讲讲今昔之变迁。我记得下面的事情就发生在那会儿吧。当时,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璀璨的星光洒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枝头残存的藤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在如此凉爽的夜气之中,在一两个侍女的侍奉之下,他们俩悠然酌饮的俊美模样,简直就是跟从大和绘[39]上走下来的人物一般无二。尤其是在白色单衣上罩了一件浅紫色内褂的中御门小姐,真是美若天仙,一点儿也不输于《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
一会儿过后,少爷突然乘着酒兴看着小姐说道:
“正如老伯所言,即便是在这小小的京城之内,也有着沧海桑田之变迁。世间一切法,全都这般不停地生灭流迁,是一刻也停不住的。就连《无常经》[40]中也说‘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恐怕我们之间的恋情,也难逃此定数吧。而我所在意的,只是始于何时、终于哪日而已。”
少爷这话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可小姐听了似乎有些不悦,她故意避开明亮的灯光,耍性儿似的瞪起杏眼来瞟着少爷说道:
“你说什么呢?好讨厌!如此说来,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弃我的?”
少爷听了这话非但不生气,反而兴致更高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
“非也。应该说,我倒是从一开始就担心被抛弃的那位啊。”
“你就会花言巧语地作弄人。”
小姐如此说道。她娇滴滴地嫣然一笑之后,忽又茫然地看着帘外的夜色,自言自语道:
“莫非世上的恋情,也全都是这么虚无缥缈的吗?”
于是少爷便同往常一样,露出美丽的牙齿笑道:
“是啊,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我等生而为人,也只有在坠入爱河之际,才能忘却万法无常,才能品尝到莲华藏世界[41]的灵丹妙药。不,应该说只有在坠入爱河之际,才能连爱恋之无常也忘却啊。因此,在我看来,反倒是日日沉湎于情爱三昧的业平[42],才是具有非凡智慧与见识之人啊。而我等要想去除秽土中的众多苦难,置身于常寂光[43]之中,除了投身于《伊势物语》[44]那般的情爱,是别无他法的。小姐以为然否?”
说着,他便柔情万种地望着中御门小姐的侧脸。
十九
“如此说来,情爱的功德,才是千万无量的了。”中御门小姐说道。
少顷,少爷将他那十分陶醉的面庞从因害羞而垂下了眼帘的中御门小姐的方向转向了我,说道:
“老伯,看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要说起来,对你而言,本不该是情爱,而是异常喜爱的杯中之物吧。”
我挠着满头的白发,慌不择言地答道。少爷依旧带着爽朗的笑声说道:
“你这个回答真是太好了。你虽然怕来世,可这颗欲往生彼岸之心,就如同黑夜里的指路明灯,毫无疑问,这就是忘却无常的指望啊。如此说来,你与我虽有佛教与情爱之别,其实是殊途同归的嘛。”
“啊呀,这又是怎么说的呢?诚然,中御门小姐的美貌是连伎艺天女[45]也比不上的,可情爱是情爱,佛教是佛教,与我喜爱的杯中之物更是不可混为一谈的呀。”
“你这么想,还是因为你见识狭窄。于我而言,弥陀也好,女子也罢,无非都是令我等忘忧的玩偶而已。”
听得少爷如此高谈阔论,中御门小姐忽然偷眼瞟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说女子是玩偶,难道不觉得讨厌吗?”
“既然比作玩偶不好,那就说成是佛菩萨好了。”
少爷势不可当地如此回答后,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两眼望着明亮的油灯,以从未有过的低沉语调,忧心忡忡地嘟囔道:
“从前,我与菅原雅平交好之时,也常如此争论的。想必你也知道吧,雅平与我不同,他本性朴实,遇事好钻牛角尖。每当我以调侃的口吻说什么世尊金口之佛典其实与情诗恋歌也无甚区别时,他就火冒三丈,说我是邪魔歪道,把我骂个狗血喷头。如今,他的骂声还在我的耳边,可他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或许是受了他此种情绪的影响了吧,听他说完这番话后,从中御门小姐到我等下人,全都闭口不言,只觉得房间里藤花的芳香,又比方才浓郁了许多。这时,或许是想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场面吧,一个侍女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么,近来京里流行的摩利教,也是忘却无常的新的方便法门吗?”
听她将话岔开后,另一个侍女也像是十分厌恶似的接下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