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师徒离别一(第1页)
子时,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寒风卷过旷野,带来刺骨的凉意与草木的腥味。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夜幕的掩护下。兵士们口中衔着枚,马蹄裹着布,甲胄的连接处也用软皮细细包好,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踏在泥土上发出的轻微闷响,再无半点多余的杂音。
这支军队的纪律性,堪称恐怖。
刘致身着一袭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骑在马上,走在全军的最前方,身边便是亲自领军的皇甫嵩。他不需要舆图,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仿佛都早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哪里有暗坑,哪里有溪流,哪里是沼泽,哪里是实地,他都一清二楚。
“殿下,前方就是沮水泽了。”皇甫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沼泽地是兵家大忌,夜间行军更是凶险万分。若非刘致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保证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径可以安全通过,皇甫嵩绝不会冒这个险。
“将军放心。”刘致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顺着这条枯草覆盖的土埂走,路面坚实,可容两马并行。这是沮水泽在秋季枯水期才会显露的旧河道,除了常年在此地捕鱼的猎户,无人知晓。”
皇甫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选择相信这个年少的皇子,或者说,是相信他背后那神鬼莫测的“情报”来源。他一挥手,大军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稳稳地踏上了刘致所指引的“密径”。
脚下的土地果然坚实,与两侧没过脚踝的泥泞沼泽形成了鲜明对比。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精准地穿行在死亡与生机的一线之隔。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的独特气味,偶尔有被惊扰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叫声,划破死寂,更添几分诡谲。
刘致的心,也如同这片沼泽,一半是坚实的责任,一半是泥泞的悲伤。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面容清癯、眼神却如星辰般明亮的大贤良师,带着年幼的他来到这里,指着这条时隐时现的旧河道,温和地说道:“致儿,记住。万物皆有其脉络,地有地脉,水有水脉,人,亦有心脉。为将者,不仅要懂兵法,更要懂地理,懂人心。这条路,平时是绝境,但在特定的天时下,它就是生路,是奇兵突出的神来之笔。”
那时的谆谆教诲,此刻成了刺向老师心脏的利刃。刘致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丑时将至。
大军己悄然穿过沮水泽,潜伏在距离广宗南门五里外的一片密林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扑杀时机。
“轰——!!”
“杀啊——!!!”
突然,北方的夜空被火光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滚滚而来。即便隔着十几里地,那股滔天的声势依然清晰可辨,仿佛有数十万大军正在对广宗北门发起决死冲锋。
“开始了。”皇甫嵩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
朱槀、王镇的佯攻,开始了。
紧接着,东西两侧也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与零星的呐喊,那是李康、公孙瓒、曹操、孙坚的部队在执行骚扰任务。一时间,广宗城仿佛陷入了三面合围的绝境,唯有南门方向,一片死寂。
刘致能清晰地想象出城内的景象。他那位咋咋呼呼的二师叔张宝,此刻一定被北门的巨大声势所迷惑,正调集城中所有的主力,拼死增援北门,同时还要分出兵力去防备东西两翼。这完全符合他冲动、刚烈的性格。
人心,亦是战场。这一切,都在老师的“课业”之中。
“殿下,你……”皇甫嵩注意到刘致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火光冲天的北方。
刘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皇甫嵩躬身一礼:“将军,大战在即,我想再抵近一些,亲自观察南门城防的最终动向,以防万一。请将军允准。”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皇甫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命你带一队亲兵护卫。”
“不必了,将军。”刘致摇了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与典韦前往,片刻即回。此地距离南门不过五里,万一有变,我亦可发信号示警。”
他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皇甫嵩看着他,最终还是同意了:“速去速回,万事小心。全军在此等候你的最终确认,以及……寅时三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