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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分不清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紧接着,钟遥晚看清了她的面孔。
是钟离。
虽然钟离比他印象中的样子要更加青涩一些,但是少了一股病气,看起来明媚又鲜活。
钟遥晚仔细看了看,嗯,眉眼和他很像。
“阿策,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上节课都没有来。”钟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埋怨。
钟遥晚愣了一下。
这段记忆竟然是来自唐策的。
“还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唐策叹了口气,说,“折腾到三点多才回家,我今天早上根本起不来,你倒是你有精神,居然这么早就来上课了。”
“捉灵师日夜颠倒不是常态吗?”钟离笑了笑。
唐策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摸出两瓶水,一瓶放到钟离桌上,一瓶自己拧开:“是是。你明明今年刚开始当捉灵师吧,说话的语气跟我老爹一样。”他灌了口水,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才从家具城小鬼的净化后遗症里出来,还是别太拼了。”
“没事,”钟离拧开瓶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脑海中的画面慢慢流转着,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唐策灌输给他的,都是和钟离有关的回忆。有些零碎,东一段西一段的,像是在跳集看短剧。
钟遥晚看到了他和钟离一起处理各类事件;看到了家具城事件告一段落后,唐策和何紫云对钟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端水送药,陪她熬过后遗症的每一个夜晚;看到了钟离想要成为捉灵师,却遭到了钟棋的反对。父女俩在临江村的小院子里大吵,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钟棋摔了杯子,钟离摔了门。但最后,钟棋还是由着女儿去了。
唐策记忆中的钟棋,和钟遥晚在河神新娘事件中看到的老照片一样,虽然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是身姿挺拔,头发黑亮,眉眼间全是锐气。
钟遥晚很难不去联想钟离的去世到底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才会让他一夜白了头,脊背弯下去,英姿不再。
记忆的画面还在播放着,下课后的走廊,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深夜执勤时递过来的热豆浆,还有一次任务结束后钟离靠在唐策肩上睡着的样子。
可是钟遥晚的思绪被打乱了,根本看不进去这些美好的记忆。
在看到爷爷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唐策见状,收了灵力,坐在对面静静等他回神。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黏腻而缓慢。
钟遥晚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显然还没从那些汹涌的记忆里完全抽离。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地黏在一起,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动的水光,模糊不清。脖子软软地歪向一侧,仿佛连支撑脑袋的力气都耗尽了,肩头松垮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虚脱的脆弱。眼眶依旧红得厉害,未干的泪痕蜿蜒挂在苍白的脸颊上,被头顶昏黄的灯光一照,泛出几道晶亮的痕迹,像某种诡异的鳞片。
手腕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刚才沉浸在那段记忆里耗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虚,眼前时不时发黑,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唐策最后传输给他的,是一段他最后和钟离见面的画面。
钟离坐在井边,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可是钟离却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很冷。
唐策走到钟离近前,半蹲在钟离面前,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钟离闻声才回过头。她的皮肤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不困。”
唐策露出了担心的神色。钟离又道:“阿策,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镇上?”
“是啊。”唐策说。
钟离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风干地昙花瓣,说:“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盆昙花回来?之前那盆被我不小心养死了。”
唐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然后唐策离开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钟离。
血液一滴、两滴地往外渗,落在已经洇透的床单上。
钟遥晚垂着眼,盯着身下那块不断扩大的血迹看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就那么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
唐策坐在对面,看着他此刻失魂的模样,平日里的从容淡然瞬间消退殆尽,眼神中竟透出几分混杂着敬畏与忐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出极轻的声响:“怎么样?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