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迷失的旅客(第1页)
一
在那个灰蒙蒙的十月,陈志远踏上了列宁格勒的土地。
说其实并不准确。他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推下飞机的。那架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在谢列梅捷沃机场降落时,机轮触地的瞬间,陈志远觉得整架飞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泥里。舷窗外的天空是那种铅灰色,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灰,像是有人把一百年前的圣彼得堡的天空剪下来,贴在了今天的窗户上。
他是来出差的。公司派他来谈一笔管道生意,但他心里清楚,这笔生意大概率谈不成。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条款,而是因为他在出发前,公司的老业务员赵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小陈啊,你去过罗刹国吗?
没有。
那你记住三条。第一,别说你喜欢罗刹国。第二,别说你懂俄语。第三,别说你去过罗刹国。这三条你要是同时犯了两条,你就回不来了。
陈志远当时笑了。他觉得赵哥在开玩笑。一个做了二十年罗刹贸易的老江湖,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但现在,站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他忽然觉得赵哥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到达大厅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是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陈志远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海关的时候,那个金发的女海关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护照上盖了个章。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陈志远注意到,那个女官员盖章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什么,他不知道。
出了机场,他打了一辆车去市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罗刹国男人,叫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这个名字太长了,陈志远后来只叫他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开的是一辆拉达,车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烟草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那种甜腻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中国人?德米特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来旅游?
出差。
德米特里没再说话。车窗外,圣彼得堡的街道在暮色中展开。那些巴洛克式的建筑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排排站了几百年的老人,背驼了,但还没倒。涅瓦河在远处闪着冷光,河面上有一层薄雾,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陈志远忽然打了个寒颤。
冷吗?德米特里问。
有点。
十月的彼得堡就是这样。再过两个月,你就知道什么叫冷了。到那时候,冷的就不是天气了。
陈志远没听懂这句话。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
二
他住在涅瓦大街附近的一家旅馆里。旅馆的名字叫冬宫饭店,但和冬宫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和宫殿也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栋苏联时期的灰色建筑,外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大堂里有一盏吊灯,只亮了三个灯泡,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像是两只闭着的眼睛。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叫娜塔莎。她有一张非常白的脸,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太阳。她登记的时候问陈志远:您会说俄语吗?
不会。
那太好了。她说。
陈志远愣了一下。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不会俄语太好了?他想问,但娜塔莎已经把钥匙递给他了。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铁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房间号:四零四。
陈志远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四零四。在中国,四零四意味着未找到。
他上了楼。走廊很长,长得不合理。他数了数,从电梯到他的房间,一共走了四十七步。但这家旅馆他在网上查过,最多也就二十米长。四十七步,每步大约半米,那就是二十三米多。多出来的那些步,走到哪里去了?
他没多想。打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涅瓦河。他把行李箱放好,洗了个澡,然后下楼去吃饭。
旅馆一楼有个餐厅,菜单是俄语的,但有英文翻译。陈志远点了一份红菜汤、一份基辅鸡排和一杯格瓦斯。等菜的时候,他注意到餐厅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面前摆着一瓶伏特加和一碟酸黄瓜。他在看报纸。但那份报纸是倒着拿的。
陈志远多看了两眼。老人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涅瓦河十月的水。
你是日本人?老人用俄语说。
陈志远听不懂,但他从语气里听出了疑问。他摇了摇头,用英语说:No,Chinese。
老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倒着的报纸。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陈志远还是听不懂,但旁边桌上一个喝醉的年轻罗刹国男人忽然笑了起来,拍着桌子说:他说,又来一个。又来一个不懂俄语的。
又来一个是什么意思?
陈志远没有问。因为他的菜上来了。红菜汤是热的,紫红色的,上面飘着一勺酸奶油。他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基辅鸡排也不错,外酥里嫩。格瓦斯有点酸,但能接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前台,和娜塔莎说了几句话。娜塔莎的脸色变了。她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然后看了陈志远一眼。
黑衣人转过身,朝陈志远走来。
他在陈志远对面坐下,摘下礼帽,放在桌上。帽子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俄文。陈志远看不懂,但他注意到那个纸条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