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吸血鬼厂长的最后一班岗(第1页)
一、铅灰色的五一节前夜
在车里雅宾斯克——这座被乌拉尔山脉的寒风和钢铁烟尘共同统治的城市,一九三零年的四月三十日显得格外阴沉。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像一块被重金属污染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工厂区的烟囱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煤焦油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肉甜味。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彼得罗夫,一个在市苏维埃住房管理局担任二级登记员的小职员,正蜷缩在有轨电车的角落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硬卡片,那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全员义务劳动通知书》。卡片上的字迹是血红色的,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仿佛是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
电车里挤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没有呼吸声。所有的乘客都穿着同样的灰色粗布工装,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坐在伊万对面的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头巾下露出的不是头发,而是一截截生锈的铁丝;她的手里织着一件毛衣,但那毛衣是灰色的,而且仔细看去,那是用无数根细小的指骨编织而成的。
“下一站,第13号冶金联合企业——也就是传说中的‘炼狱车间’。”售票员用一种像是从留声机里磨出来的声音喊道。他的头是一个巨大的齿轮,每转动一下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伊万打了个寒颤。第13号工厂早在五年前就因为一次特大透水事故被封存了,据说当时死了四百名矿工和炼钢工,尸体甚至都没挖出来。但在罗刹国的逻辑里,死人也是劳动力,只要还没化为灰烬,就得为国家的钢铁指标做贡献。
电车停在了一片荒芜的雪地上。这里没有站台,只有两根锈迹斑斑的铁轨直插进一片迷雾中。
“下车,彼得罗夫同志。”齿轮头售票员那双玻璃眼珠死死盯着伊万,“别让厂长等急了。今天是五一节,费多尔·巴甫洛维奇厂长最讨厌迟到的懒汉。”
伊万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寒风如刀割面,但他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工人似乎毫无知觉。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迈着机械的步伐向迷雾深处走去。伊万认出了队伍里的几个人:隔壁档案室的柳德米拉,上个月已经因为肺结核死了;还有区党委的书记扎哈罗夫,据说上周在大会上突发脑溢血猝死。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而且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更有“活力”。
二、吸血鬼厂长与不存在的定额
第13号工厂的大门是一张巨大的、张开的钢铁巨口,门柱上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肉块。门楣上用俄文写着一行大字,在迷雾中发着红光:“劳动即救赎,怠惰即原罪”。
伊万跟着队伍走进了主车间。这里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根本不是工厂,而是一座巨大的生物内脏器官。墙壁在微微蠕动,地板上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管道,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巨大的高炉耸立在中央,炉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它们在火光中尖叫、融化,然后变成黑色的钢水流出来。
“欢迎你们,同志们!”
一个洪亮、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荡。
伊万抬头望去,只见在高炉上方的悬空平台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将军呢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嘴,满口金牙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费多尔·巴甫洛维奇·沃尔科夫,车里雅宾斯克钢铁托拉斯的总经理,着名的“红色吸血鬼”。在这个连老鼠都要被榨出二两油的国家,费多尔是剥削阶级的巅峰代表。传说他为了完成季度指标,曾下令把生病的工人直接扔进炼钢炉当燃料,美其名曰“热能再利用”。
“今天是五一劳动节!”费多尔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地狱,“这是属于我们的节日!但我们不能休息!帝国主义的狼群正围着我们的祖国,我们需要钢铁!更多的钢铁!哪怕是用我们的骨头去换!”
工人们——或者说工人们的鬼魂——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那是服从的信号。
“但是!”费多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非人的红光,“我发现我们的队伍里混进了一些杂质。一些只想吃国家饭、不想为国家流血的寄生虫!一些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却让同志们在井下累断腰的官僚!”
所有的鬼魂工人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齐齐地看向伊万。
伊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他想解释自己只是个登记员,从来没喝过茶,只喝过刷锅水。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彼得罗夫同志,”费多尔从高台上飘然而下——他确实是飘着的,脚后跟没有着地,“你是住房管理局的,对吗?你知道上个月有多少工人因为住在危房里被压死吗?三十七个。而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在给你的表格盖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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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执行命令……”伊万颤抖着说。
“执行命令?”费多尔冷笑一声,露出了两颗尖锐的獠牙,“在这个国家,所有的罪恶都可以用‘执行命令’来掩盖吗?不,彼得罗夫同志。在五一节这个神圣的日子里,我们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劳动量化’。”
费多尔打了个响指。
车间的地面裂开,升起一台巨大的、复杂的机械装置。那是一台由无数齿轮、杠杆和血浆管道组成的天平。一端是一个巨大的铁砧,另一端是一个悬空的刀口。
“这是马克思-恩格斯型自动审判机。”费多尔抚摸着冰冷的钢铁,眼神迷离,“它能精确计算出每个人的‘剩余价值’。如果你的产出大于你的消耗,你就是合格的同志;如果你的消耗大于产出……那么,你就得变成钢水的一部分。”
三、被剥削者的复仇
“第一个,上来的是车间主任斯捷潘诺夫!”费多尔喊道。
一个肥胖的男人被两个由阴影构成的卫兵拖了上来。斯捷潘诺夫是厂里出了名的监工,手里那根皮鞭抽断过无数工人的脊梁。此刻,他吓得尿了裤子,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但地上的血管立刻像吸管一样把尿液吸了个干净。
“厂长同志!饶了我!我上个月超额完成了剥削……不,生产指标!”斯捷潘诺夫哭喊着。
“让我们看看数据。”费多尔拿出一本巨大的账簿,那账簿的封皮是人皮做的。他翻了几页,眉头紧锁,“斯捷潘诺夫同志,你的问题很严重。你消耗了太多的伏特加、鱼子酱和年轻女工的肉体,但你产出的钢材里充满了气泡和杂质。你的‘劳动纯度’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