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离海平面最高的新春佳(第2页)
夜色渐深,大年的钟声悄然而至。
内地此刻应该燃放起了爆竹。阖家围坐守岁,相互在祝福,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可格尔木的夜,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远山沉默,戈壁无边,连一声零星的鞭炮声都听不见。
梅怡悄悄起身,走出喧闹的房间,独自站在招待所冰冷的走廊窗前。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刺骨冰凉,像极了北大荒冰河上腊月的寒风。
她慢慢摘下裹脸的围巾,任由清冷的夜气拂过脸上那片狰狞的伤疤,不再刻意遮掩。
整座格尔木小城隐在沉沉夜色与风雪里,没有灯火万家,没有年味烟火,只有无尽的荒凉与孤寂。
这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克制,瞬间轰然崩塌。
她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眼眶一热,酸涩瞬间涌满心头。
又是过年了。
往年在北大荒插队,虽也是天寒地冻、条件艰苦,可还有杨军在身边。
腊月寒冬,冰河冰封,白桦林落尽枝叶,杨军会陪着她在27连连部边的小树林散步,会为她暖冻僵的手,会在雪夜里给她读诗,会偷偷把伊兰屯买来的糖块塞到她手里。
那时日子清贫,可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冷的冬天,再荒凉的荒原,心里都是暖的,年也是甜的。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光阴,世事翻覆。
间谍案告破,手雷毁了她的容颜,她狠心躲开他,从北大荒到北京,从永定门火车站嘶哭惜别。她一路西行,流落大西北戈壁滩,在离海平面最高的边域小城格尔木,和十几个陌生的同事过这个酸楚的大年。
万家团圆夜,人人皆有归途,唯有她,万里漂泊,身藏雪域,心守相思,连远远见他一面都不敢。
杨军,此刻你在哪里?
是不是还在北京的父母身边,还是回了同江大荒原?回了伊春山脚下的农建27连。
是不是也在寒夜里独自守岁?有没有在想我?
永定门火车站的那一次擦肩而过,你近在咫尺,我却不敢和你下车相拥。
我怕你看见我丑陋的模样,怕打碎你心里那个冰河边上清丽多情的我。
所以我只能列车加速的时侯,把所有爱恋、所有不舍,扔在车窗外。
可越是团圆佳节,思念就越是钻心刺骨。
梅怡望着窗外漆黑的戈壁夜空,远处雪山隐约泛着白雪的冷光,像极了北大荒冬日里冰封的河面。
泪水无声漫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流过凹凸的伤疤,又凉又涩。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屋里的同事听见,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心酸、思念、遗憾、委屈,全都独自咽下。
这是她这辈子最孤寂、最心酸的一个大年。
身在荒凉大西北格尔木,远离故土,远离爱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张被毁的容颜,隔着一场再也无法回头的冰河爱情。
别人过年盼团圆,她过年只盼着今生快点结束。愿来生自己简简单单的做个知青,不曾负伤,不曾毁容,跟着杨军去北大荒插队。
一同上山伐木,一同田间劳动,一同返城,认认真真跟杨军过一个岁岁年年的团圆年。
走廊的风依旧凛冽,屋内隐约传来同事们闲谈的低声话语,屋外戈壁风雪依旧呜咽。
梅怡就那样静静站在窗前,伫立良久。
把对杨军的万般思念、一生遗憾,都悄悄融进了这个七十年代格尔木荒凉孤寂的大年风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