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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钧端着餐盘进来了,波浪边缘的盘子里放着一份三明治,柔软的面包夹着鸡蛋,火腿和蔬菜,丰富健康。
他走到阳台,声音学着廖亦言,尽可能的柔缓:“廖先生,你心情不好吗?”
其实叶钧在门口搜了一大堆高情商教学,如何委婉关心朋友的情绪,如何试探,如何分析语言背后的情绪。恶补了二十分钟,叶钧决定做回自己,打直球。
廖亦言想接就接,不想接自己放下早饭就走,绝不纠缠。
听到叶钧的声音,廖亦言吓了一跳,他连忙熄烟,但这没有烟灰缸,廖亦言只好用手指硬生生的掐熄,又赶快挥散烟雾。
“没事的廖先生。”
叶钧笑笑,坐在小圆桌的另一边,和廖亦言同向。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推了推,接着说:“廖先生,早上还是要吃点东西才好,只喝咖啡会胃痛。”
廖亦言顺着声音看,早上餐盘里的切片面包经过了“超进化”,变成了两个三角三明治,煎过的鸡蛋,烤过的面包,绿莹莹的生菜还带着脆意。
廖亦言收起所有的负面情绪,半开玩笑的说:“小钧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吗?”
“三明治不算做饭啦,最多是一个半成品再加工。”叶钧表情认真,他预感廖亦言很快会把话题岔道天边去,于是又问了一遍,“廖先生,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昨天晚上是,今天早上也是,虽然也是带着笑意和自己聊天,但笑与笑是不一样的。
廖亦言没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小钧,你其实喜欢画画的,对吗?”
关于叶钧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着,梁昭明的画展。当时他问,叶钧却不回答。
一只雨燕落在阳台边缘的栏杆上,叫声像是口哨,尖锐但不算恼人。
叶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他觉得现在他和廖亦言有点像站在了阿努比斯的天平上——想要知道对方心里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那秘密或许比羽毛轻,或许比羽毛重。但都是藏在心里的,被血肉包裹住,不见天光。
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那我跟廖先生讲,廖先生不要告诉其他人。”
廖亦言伸出手发誓。
“我确实很喜欢画画。”他语气平淡,表情复杂,说着喜欢但好像又没什么激情。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在小学会临摹同学书包上的图案,或者画一些四格小漫画,那些小孩会用零食换我的画,有的甚至想掏钱在我的漫画里占据一席之地。”
“风景画,人物画,老实说我就是喜欢拿起画笔的感觉。古典也好,超现实也好,我觉得全世界的画我都喜欢,我都乐意欣赏。”
叶钧忽然笑笑,接着说,“但是……怎么说,学画画对我的人生来说,性价比不高。”
“我想,干脆陶冶情操好了,高中毕业之后,我打了一个月的工然后报了一个培训班。”
“我学的是速写。等我学到了第三天,第六个小时,我的老师开始让我画多人的照片。他拿我的画给那些准备艺考的学生看,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叶钧,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最厉害的学生。”
叶钧眨眨眼睛,努力的回想当时自己的心情,可是他想不起来,全都是一片模糊。
叶钧接着说:“那种感慨夸张的语气说的我好像是天才似的,他说‘你真厉害,叶钧,真的。’我觉得我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子崩断了。”
“当天晚上我给老师发了消息,我说我有事接下来去不了了,我想从画室离开。”
说到这叶钧在笑,“太奇怪了廖先生,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想,我就是不能再在画室里待下去了,我就是不能再听到任何一句‘叶钧你真厉害了’。”
叶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再也不想画画了。”
叶钧觉得他是个坦坦荡荡的人,他最鄙夷的就是勾心斗角,他是一块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响当当的石头。
但每次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都会没由来的觉得拧巴。像拧一条毛巾,挤掉眼泪之后摊开来,处处是褶痕。
他抛弃从小就喜欢的绘画,因为这样他才可以不用抽出精力来安抚那喋喋不休的阵痛,好尽可能的去打工赚钱,反哺家庭。
人不画画不会死,但人没有钱真的会死。
“廖先生,吃早饭吧,三明治要凉了。”
雨燕成群结队的在花园里盘旋,听着鸟叫,叶钧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但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明天,而明天也总会是美丽的。
廖亦言忽然摘了手套,露出那只烧伤了的手,挛缩的深褐色皮肤像是残忍的诅咒。获得了叶钧的秘密,就也要与之对应的付出一个秘密。
望着那只手,廖亦言淡笑一声,说道:“其实我骗了你,小钧。我记得这只手是怎么烧坏掉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八九岁的时候,我父亲把我的琴谱扔进壁炉,我伸手去捡。火烧的太旺了,琴谱被烧烂,我的手也烧烂了。”
“他说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不过一种文雅的玩物丧志。我父母就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廖亦言把这只手举起来,迎着光还是照样可怖,“小钧,我父亲来时,我会说你生病了。你不用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