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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联名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番外:联名

本文根据作者亲历的真实事件改编

周六下午,苏云洛去商场买换季的衣服。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来商场——人多,音乐吵,每家店都在用最大音量放不同的歌,从一楼到四楼每一层都在搞活动,促销的广播和流行歌曲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付了钱,正准备从侧门出去,走到中庭的时候看到了那条队伍。很长,从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排到电梯口又拐了一个弯,沿着护栏折回来,尾巴甩在花坛旁边。大部分是年轻女生,也有一些男生,手里举着手机在拍店面招牌。队伍移动得很慢,每次只往前挪几步,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在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排队等待专属的、介于兴奋和无聊之间的表情。

她以为是新出的口味——冰淇淋店经常出限定款,抹茶、樱花、杨枝甘露,每次都有人排队。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经过队伍旁边的时候,一个女生从她身边挤过去,手里举着一个亚克力立牌,兴奋地朝等在花坛边的朋友喊:“我抽到了!是隐藏款!”她的朋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接过立牌翻来覆去地看,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低了,但苏云洛还是听到了其中一句:“这个角色超经典的,我以前熬夜看他那段,哭死我了。”

苏云洛没有听清她们说的是哪个角色。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商场大门,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秋天的阳光已经不热了,晒在皮肤上是温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焦。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那家店的名字。搜索框自动补全了后面的关键词——不需要她打完,算法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在找什么。她看到了那些海报。联名活动的宣传图占据了搜索结果的前一整屏。她点开一张,放大。亚克力立牌上印着一个角色形象,旁边配着一句台词。

她认出了那个角色。那个角色来自一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作品,来自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苏云洛把那张海报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立牌上的角色穿着原作里标志性的那套衣服,发型、配饰、甚至站姿都是按照原作描写设计的——但被美化过了。原作的描写更粗粝,更不完美,这个角色在原作里从来不是一个适合被印在亚克力板上的形象。他身上的衣服应该更旧,头发应该更乱,表情应该更疲惫。但立牌上的版本经过了商业插画的重新绘制——线条更干净,配色更明快,比例更符合大众审美,连嘴角的弧度都被调整成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想买的样子。

她想起她哥以前描述这个角色时说的话——那时候他还在用“渡川”的笔名,键盘敲得又快又用力,写到这个角色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跟她说:“这个角色要是能站在阳光下,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站在阳光下了。站在一家冰淇淋店的收银台旁边,被印在亚克力板上,标着价。六十九块九。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电梯口又拐了一个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些排队的年轻女生举着手机拍店面招牌。

立牌上配的那句台词她也认得,是原作里这个角色说过的某句话。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不是脏话,不是敏感词,不是任何一个审核系统会自动拦截的关键词。它是原作里最安全的一句,被精心挑选出来印在立牌旁边。冰淇淋店的文案大概在原作里搜过关键词,把所有可能越界的句子都排除了,最后选了这一句——干净、正能量、适合被印在任何一种消费品上。它脱离了原文,脱离了那个角色在原作里的全部复杂性,变成一个安全的、可以被任何人分享的句子。就像当年阿坤教她的:单独看每一句,都必须是干净的。至于连起来怎么样,那是读的人自己的事。现在有人把这一句从连起来的东西里抽出来,印在立牌上,卖给每一个排队的人。连起来的东西还在暗处,在那些需要三层跳转和邀请码才能访问的角落里,在那些没有任何正规出版社会碰的文档里。但这一句上了岸。它被贴在亚克力板上,标好价格,放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她没有走。她靠在花坛边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移动。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用隔离带把队伍分成好几段,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计数器,每隔一段时间放几个人进去。有一个女生从队伍最前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两个立牌——一个自己留着,一个大概是给朋友的。她走到花坛旁边,把立牌放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拍照。她试了好几个角度——从上面拍,从侧面拍,把立牌举起来对着天空拍,把立牌和冰淇淋杯放在一起拍。最后她把立牌上那个角色的脸和店面的logo同时框进画面里,按了快门。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照片,不太满意,又重新拍了一张,这一回她把立牌转了个角度,让角色的正脸正对着镜头。发朋友圈的时候她配了一句话。

“懂的都懂。”

苏云洛想,她大概不知道这句话曾经是什么意思。她大概不知道,以前要看到这个角色,需要三层跳转的网址、需要邀请码、需要加密登录,需要在凌晨两点的被窝里把手机调成夜间模式,需要在论坛上注册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ID。她不知道这个角色的原型是谁,不知道创造他的人曾经坐在青轴键盘前面敲了无数个凌晨,不知道他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举报、被带走、被写进判决书。不知道那些句子曾经是暗号——圈内人用这些暗号在私信里互相确认身份,用这些暗号在加密群里交换信息。她不知道有人为写类似的角色被举报过,不知道有人因为传播类似的内容被关进监狱。不知道有人坐在铁窗里面,看着窗外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给妹妹写信说“代价是你写过的所有文字都变成了电子证据,而你永远不能在法庭上读它们”。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冰淇淋是限定款。她只需要排队——排到了,付钱,拿到一杯冰淇淋和一个亚克力立牌。然后拍照,发朋友圈,配一句“懂的都懂”。然后吃掉冰淇淋,把立牌立在书桌上。那个角色被印在亚克力板上——亚克力不会自己消失,但它可以被随手塞进抽屉里,和演唱会门票、旧手机壳、过期的优惠券放在一起,慢慢落灰。

同一天下午,陈烁在宿舍刷到那条消息。室友正在打游戏,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青轴的声音更脆、更利落,每一击都像在宣告存在感。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到一张联名活动的海报——一个熟悉的角色形象被印在亚克力立牌上,旁边配着一句他很久以前在内版作品区里读过的台词。海报左上角印着品牌logo,右下角是价格和“限定发售”的字样。

他盯着那个立牌看了很久。那个角色——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渡川写的,是圈子里另一个作者的作品,那个作者后来退圈了,ID早就注销了,作品也被批量清理过,现在在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但那个角色还活着——活在圈内人的记忆里,活在那些被保存下来的加密文档里,活在老用户偶尔在私信里提起的暗号里。现在他活在一家冰淇淋店的亚克力立牌上。陈烁不知道那个退圈的作者看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在上网,如果他今天刚好路过这家商场。自己的角色被印在立牌上,被排队抢购,被拍照发朋友圈配一句“懂的都懂”。而他自己可能早就忘了这个角色是怎么写出来的——在哪家网吧,用哪把键盘,写到哪个段落的时候停了一下,决定给这个角色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台词。那台词现在被印在立牌旁边,单独看干干净净,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但读过原作的人都知道它在原文里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苏同黎在狱中信里写的那句话——“水不会干的,你不用急着往更深的地方去。”苏同黎写这句话的时候坐在铁窗里面,窗外有一棵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的树。他用了很长时间学会了一个道理:河不会干,你不用急着往下游去。更深的地方有人去过,他们不一定都回来了。但水确实不会干——它会被人舀起来,兑上糖浆,装进纸杯里。角色会被印在亚克力板上,台词汇被做成隐藏款。她们不需要知道原作写了什么,不需要知道这个角色在原作里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被创造出来。她们只需要知道他是限定款。

他给沈小雅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问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我觉得可以升级了。现在有些人不是不问,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个问题。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冰淇淋送的立牌挺好看的。”沈小雅回得很快:“我刚路过商场,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电梯口。有一个女生举着立牌拍了很久的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懂的都懂’。她大概不知道,以前要看到这个角色需要什么条件。她不知道有人为创造类似的角色付出过什么代价。她只知道今天的冰淇淋是限定款。她还告诉我,那个立牌上的角色,她说长得像她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的男主。她把两个不同的角色搞混了,但她不在乎。她觉得好看就行了。”

陈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校园的香樟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掉下来,在风里翻了几圈,落在人行道上。他想起苏云洛很久以前在私信里说过的那句话——“我哥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算法抓到了他。他不知道是有人亲手把他的名字交上去的。”现在那些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的角色,那些为它付出过代价的人还在铁窗里面或者刚从铁窗里面出来的角色,被一个合法的商业品牌印在了亚克力板上,买一杯冰淇淋就送一个。不需要三层跳转,不需要邀请码,不需要加密登录。只需要排队。他打开加密文件夹——“那些还没被删的东西”——在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叫“联名”。他写道:“今天有一个冰淇淋品牌和一部地下小说联名了。那部小说从来没有被出版过,从来没有过审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合规平台上以官方身份出现过。它被联名的唯一原因,是它在暗处的流量足够大,大到让一个合法的商业品牌愿意冒着舆论风险来收编它。某冰淇淋品牌把地下小说里的角色做成了亚克力立牌,标价数十元。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电梯口,她们拍照发朋友圈,配一句‘懂的都懂’。她们不需要知道原作写了什么。她们只需要知道这是限定款。她们甚至不知道这个角色是谁创造的——原作者早就退圈了,ID注销了,作品被删了。但他的角色被印在立牌上,被一群不知道他名字的人买回家。我们当年用邀请码和加密文件夹保护的东西,现在被装进了一个亚克力板里。水不会干的——它会被卖掉。”

深夜,论坛内版炸了。不是那种几十条回复的热闹——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线但没有人说话的安静。在线用户列表一直在涨:阿坤的ID亮着,状态显示“正在浏览讨论区”;老鬼的ID亮着,状态隐身——他永远隐身;渡川的旧账号亮着,状态显示“在线”;顾远的ID也亮着,过了一阵子赵一舟的ID也亮了。还有几个陈烁很久没见过的老ID,以前在技术区回答过问题的人,以前在作品区留过评论的人——今晚都亮了。但没有人说话。讨论区里只有一片沉默的在线列表,像一个所有人都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漫过堤坝的凌晨。

终于有人发了一条帖子,标题很短:那东西怎么被联名了?评论区在短短几十分钟内被刷了好几页。有人说“人家花钱买的IP”,有人说“地下河终于漫上来了”。有人打了很长一段话分析这次联名的商业逻辑,说这叫“破圈”——这个词曾经是圈内人用来形容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的褒义词,现在被用在一个联名活动上,没有人觉得有任何违和感。它破的不是圈,是暗号系统本身。有人跟帖问:“那个角色的原作者知道吗?他退圈之前不是说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吗?他现在看到自己的角色被印在立牌上会怎么想。”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有人发了一条只有一行字的回复——“他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没用。版权早就不在他手里了,当年发在那个平台上,平台的用户协议里写着所有发布内容的版权归平台。他被删文的时候没想过维权,现在他的角色被联名了,他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陈烁翻了几页评论,没有留言。他只是在加密文件夹的那个文档里加了一句话:“我们花了很多年学会怎么在字面上保持干燥,怎么在最危险的那个词前面停下来,怎么把留白留给对的人。现在有人把留白印在亚克力板上,配上logo,卖给每一个排队的人。她们不需要知道留白是什么意思。她们只需要拍照,发朋友圈。她们甚至不知道这个角色是谁创造的。原作者退圈了,ID注销了,作品被删了。他的角色站在一家冰淇淋店的收银台旁边,被一群不知道他名字的人拍照发朋友圈。亚克力不会自己消失,但它可以被随手塞进抽屉里。留白还在原来的地方——在阿坤被删掉的指南里,在苏云洛替她哥存的U盘里,在苏同黎用沉舟笔名写的新长篇里。亚克力会落灰,但河不会干。”

苏云洛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阳光把她的影子从花坛边缘移到地上,又慢慢拉长,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花坛另一侧的垃圾桶。她打开手机,点进和她哥的对话框。她和她哥平时不怎么聊天——他出狱之后就很少发消息,她也不太主动联他。两个人都习惯了用最少的字说最重要的事,有时候一整个月只发几条消息,每条不超过一行。但今天她打了好几行字,删了,又重新打,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次。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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